忘憂谷,木屋中。
徐缺、姜桓、墨錚三人圍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旁。桌上攤開著一張略顯粗糙、但標註了落星秘境部分割槽域的地圖,其中幾處用炭筆做了特殊標記。
窗外天色已暗,谷中升起了薄霧,幾盞由發光苔蘚和螢石製成的簡易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光暈,映照著三人神色各異的臉。
“所以,計劃的第一步,是先去‘流螢集’?”墨錚的手指落在地圖上的一處標記,那是一個位於秘境西北外圍、靠近幾處中型資源點交匯處的散修自發形成的臨時聚集地,規模不大,但訊息相對靈通,魚龍混雜。
“沒錯,流螢集離忘憂谷不算太遠,以我們現在的腳程,小心些,一日可達。
”徐缺指尖在地圖上輕輕划動,眼神專注而冷靜,與平日裡的憊懶油滑判若兩人,“那裡三教九流匯聚,是打聽訊息和散佈訊息的好地方。更重要的是,那裡有‘黑蝠’的人。”
“黑蝠?”墨錚眉頭微皺,“那個以販賣情報、承接各種灰色委託聞名的地下組織?據說信譽尚可,但收費高昂,且背景神秘。”
“背景神秘才好。”徐缺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那笑容裡帶著點算計的精明,“越是神秘,越不容易被輕易摸清底細。
我們需要一個安全、可靠的渠道,把一些‘加工’過的資訊放出去。
黑蝠只要靈石給夠,從不多問委託人底細,正是最合適的‘傳聲筒’。”
姜桓一直沒說話,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彷彿對兩人的討論漠不關心。但徐缺知道,這老頭耳朵尖著呢,每一個字都沒落下。
“具體要散佈甚麼訊息?”墨錚追問,他性子直,更喜歡明確的目標和行動方案,“總不能直接說星隕湖的事與我們有關,或者指出陰骨老人是九幽宗的吧?”
“當然不能那麼蠢。”徐缺搖頭,“我們要散佈的,是半真半假、引人遐想、又能把水攪得更渾的訊息。”
他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開始闡述他的“劇本”:
“第一條訊息:星隕湖異變,疑似有上古遺蹟禁制因未知原因鬆動,引動湖中霸主‘星淵古黿’甦醒。
遺蹟可能蘊含精純星辰本源或古寶,但因古黿守護及湖中能量暴亂,目前無人能近。
(這部分基本屬實,但強調了‘遺蹟’和‘古寶’,增加誘惑力。)”
“第二條訊息:異變前夕,曾有神秘修士(修為疑似元嬰期)於湖邊出沒,與一四階渦流星貝激戰,疑似為取某樣關鍵之物。
戰後神秘修士與星貝皆不知所蹤,現場殘留奇異能量波動。
(把擊殺渦流星貝的功勞模糊安在‘元嬰前輩’身上,把我們摘出來,同時暗示有‘關鍵之物’流落。)”
“第三條訊息:近期秘境中,出現疑似‘九幽宗’修士活動痕跡,其目標似乎與星隕湖異變或那‘關鍵之物’有關。
其功法陰邪,擅長追蹤與神魂秘術,需多加提防。
(點出九幽宗,但不說死,只說‘疑似’,讓他們自己去對號入座。
同時也給其他勢力提個醒,製造警惕和對立。)”
“第四條訊息:星辰殿方面似有異動,加強了對部分割槽域的巡查,態度不明。(提及星辰殿,增加訊息的‘可信度’和複雜性,暗示可能有更大勢力介入。)”
徐缺說完,看向墨錚:“如何?這幾條訊息放出去,夠不夠那些大勢力琢磨一陣子了?”
墨錚仔細琢磨著,眼中光芒閃動。這幾條訊息,虛實結合,指向模糊卻又暗藏機鋒。
既點出了星隕湖的“價值”(遺蹟、古寶),又暗示了風險(古黿、能量暴亂);既抬出了“元嬰前輩”和“關鍵之物”吸引目光,又點明瞭九幽宗和星辰殿的潛在介入,將局面複雜化。
最重要的是,通篇沒有直接提及他們三人,甚至將他們的戰鬥痕跡巧妙地融入了“元嬰前輩”的傳說中。
“高明。”墨錚由衷讚道,隨即又有些擔憂,“但黑蝠組織會完全按照我們的要求散佈嗎?他們會不會自行添油加醋,或者……反過來追查我們?”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合適的‘中間人’身份,和一份讓他們無法拒絕的‘定金’。”徐缺早有準備,從洞虛指環中取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幾塊碎片——那是之前被陰骨老人的灰色絲線侵蝕、又經歷傳送和爆炸後,徹底損毀的“幽冥眼”令牌和幽冥接引令碎片殘渣。
雖然靈氣盡失,但材質特殊,殘留著一絲極其淡薄的九幽宗功法氣息,懂行的人或許能辨認出來。
另一樣,則是一小撮用玉瓶裝著的、閃爍著微光的“星核砂礫”,正是從渦流星貝爆炸坑底收集來的那些。
“這些殘渣,可以證明我們(編造的‘中間人’)確實接觸過與九幽宗相關的事物,甚至可能‘目睹’了部分衝突。
而這星核砂礫,則是‘定金’的一部分,證明我們確實掌握著星隕湖一線的核心資訊,且有能力獲取珍貴資源。
”徐缺解釋道,“黑蝠是做生意的,看到這些東西,自然會評估我們訊息的價值和‘誠意’。
只要我們要求明確,價格給夠,他們沒必要節外生枝,敗壞自己的信譽。”
墨錚看著那兩樣東西,尤其是那撮星核砂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這東西可是徐缺拼了命才弄到的,現在就用來當“誘餌”……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徐缺看出他的心思,灑脫地笑了笑,“這東西對我現在修煉幫助有限,但用作釣餌,價值更大。等我們實力強了,星隕湖深處,說不定還有更好的。”
一直閉目養神的姜桓,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在燈光下卻顯得異常深邃,目光掃過徐缺,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計劃還算周詳。”姜桓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但有幾點,你們必須牢記。”
徐缺和墨錚立刻正襟危坐,洗耳恭聽。
“第一,安全第一。流螢集雖魚龍混雜,但絕非善地。
你們倆,一個金丹二層,一個金丹五層(墨錚傷勢痊癒後修為穩固在五層),放在外面不算弱,但在那些真正有心人眼裡,還不夠看。
行事需低調,偽裝要到位,尤其是你,”他指向徐缺,“你那身駁雜的功法氣息,雖然重鑄後內斂了許多,但瞞不過高階修士或特殊探查手段。
老夫這裡有一篇《斂息化元訣》的皮毛,你抓緊時間練熟,至少能把那幾種顯眼的屬性波動掩蓋七八成。”
說著,他屈指一彈,一點靈光沒入徐缺眉心。徐缺只覺腦海中多了一篇百餘字的簡易法訣,雖不復雜,卻精妙異常,正是針對調和、隱匿駁雜氣息的竅門。
“多謝前輩!”徐缺大喜,連忙用心記憶。
“第二,”姜桓繼續道,“黑蝠組織可以用,但不可全信。交易完成,立刻切斷聯絡,不得再有瓜葛。他們背景複雜,與多方勢力都有牽扯,難保不會將你們的訊息二次販賣,甚至設下陷阱。”
“晚輩明白。”徐缺和墨錚同時點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姜桓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此行的目的,是放餌、攪水、觀察。
切忌主動捲入任何衝突,切忌貪圖任何意外之財,切忌與任何不明勢力深入接觸。
你們只需將訊息放出去,然後像個真正的、有點本事又膽小謹慎的散修一樣,安靜地躲在暗處,觀察各方的反應。
看看誰會最先動起來,誰的嗅覺最靈敏,誰對哪些資訊最感興趣……這些,才是你們真正需要帶回來的‘情報’。”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記住,你們現在是‘釣魚人’,不是‘魚餌’。別把自己真的扔進渾水裡。”
徐缺深吸一口氣,鄭重點頭:“前輩放心,我心裡有數。苟住觀察,絕不浪戰。”
墨錚也沉聲道:“晚輩定當謹慎行事,護持吳道友周全。”
姜桓這才微微頷首,又取出兩枚看似普通的木質符牌,遞給二人:“這是‘子母感應符’的子符,母符在老夫這裡。
百里之內,可模糊感應彼此方位;若遇生死危機,捏碎子符,可向母符傳遞一次簡略的求救訊息和最後位置。
但也僅此一次,且距離太遠或干擾太強則無效。莫要過分依賴。”
“是!”兩人接過符牌,小心收好。這玩意雖不算甚麼強力的保命底牌,但在陌生環境下,多一份聯絡手段總是好的。
“行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姜桓揮揮手,重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去準備吧。明日卯時出發。小丫頭那邊,我會跟她說明,讓她安心在谷中修煉。”
徐缺和墨錚對視一眼,起身行禮,退出了木屋。
屋外,夜風微涼,星河璀璨。
墨錚望著星空,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吳道友,此去……我總有些不安。九幽宗,星辰殿……皆是龐然大物。我們這般行事,是否太過冒險?萬一弄巧成拙……”
徐缺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帶著點痞氣的笑容:“墨兄,我知道你擔心甚麼。覺得我們像在刀尖上跳舞,對嗎?”
墨錚預設。
“但你想過沒有,”徐缺的笑容收斂,眼神在星光下顯得格外冷靜,“就算我們一直躲在忘憂谷,難道就安全了?
九幽宗的人既然在找陰骨老怪的下落,憑著陰骨老怪最後追蹤到谷外的線索,加上他們那些詭異的追蹤秘法,找到忘憂谷附近,只是時間問題。
到時候,我們是等他們打上門,被動應戰,還是主動出去,製造迷霧,爭取時間和主動權?”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爭命。一味躲避,躲不掉真正的危機。
只有主動入局,掌控資訊,利用規則,甚至……製造規則,才能在夾縫中殺出一條生路。
我們這次出去,不是為了硬碰硬,而是為了看清楚,這潭渾水裡,到底有哪些魚,哪些蝦,誰想吃誰,我們又該怎麼……渾水摸魚,甚至,成為那個撒網的人。”
墨錚聽著徐缺的話,看著他眼中那與年齡和修為不符的深沉與銳利,心中的不安漸漸被一種奇異的信服感取代。
他本就是果決勇毅之人,只是行事更傾向於直來直往。
徐缺這種曲折迂迴、借力打力的謀算,雖然與他風格不同,但此刻看來,或許是應對當前複雜局面更有效的辦法。
“我明白了。”墨錚緩緩點頭,眼中劍意一閃而逝,“那便依計行事。我會全力配合你,做好‘觀察者’和‘護衛’的角色。”
“這就對了!”徐缺咧嘴一笑,又恢復了那副沒正形的樣子,“走吧,回去把姜前輩給的斂息訣練熟,再把咱們的‘行頭’和‘說辭’對對。
明天開始,咱們就是兩個在星隕湖外圍僥倖撿了點便宜、又膽小怕事想趕緊賣掉換資源的倒黴散修了!演技要到位啊,墨兄!”
看著徐缺瞬間切換回那副精於算計、玩世不恭的模樣,墨錚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跟這傢伙一起行動,或許……不會太無聊。
兩人各自回房準備。
徐缺盤膝坐在床上,默默運轉著新得的《斂息化元訣》皮毛。體內那新生的、融合了多種屬性的真元,在這法訣的引導下,緩緩變得平順、內斂,原本隱隱散發的庚金鋒銳、煞氣灼熱、星辰深邃乃至那絲奇異的寂滅感,都被巧妙地掩蓋、調和,最終只流露出一種略顯駁雜、但強度僅相當於普通金丹二層修士的尋常氣息。
“嗯,效果不錯。”徐缺滿意地點點頭。他又檢查了一遍洞虛指環內的物品,將可能暴露身份的敏感物件(如水曜令、星核碎片、姜桓的破損令牌等)單獨封存,只留下一些常用的丹藥、符籙、靈石,以及準備用於交易和偽裝的幾樣材料(包括部分星核砂礫、星紋鋼碎片、普通妖獸材料等)。
他還特意準備了兩套看起來陳舊普通、帶著磨損痕跡的灰色和褐色散修服飾,以及兩頂可以遮擋部分面容的寬簷斗笠。
一切準備就緒。
他躺下,望著屋頂,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明日進入流螢集後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以及對應的說辭和應對方案。面板也處於半啟用狀態,輔助他進行邏輯推演和風險評估。
夜漸深,忘憂谷重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