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桓那道由星光與草木虛影凝聚而成的化身,一步踏出煉丹青石臺的範圍,身影便如同融入清風薄霧,再出現時,已在忘憂谷入口。
忘憂谷的入口,並非尋常山谷那般敞開的豁口,而是隱藏在一片茂密古藤與嶙峋怪石之後,天然形成的一座小型迷陣。
陣法借山谷靈脈與地勢佈置,雖不具殺伐之能,但惑人神識、顛倒方位、阻隔探查的效果極佳,尋常金丹修士若不明就裡,絕難尋到真正入口。
此刻,迷陣外圍的霧氣正微微翻滾,原本按照特定韻律流轉的靈氣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和紊亂。顯然,闖入者並非誤入,而是在有意識地嘗試破解。
姜桓化身負手立於一塊生滿青苔的巨石之上,目光平靜地望向迷陣波動的方向。他身形虛幻,氣息近乎與周圍草木山石融為一體,若非刻意探查,極難發現。
“何方道友,擅闖私地?速速退去,免傷和氣。”姜桓化身開口,聲音清越,不帶煙火氣,卻清晰地穿透迷陣,傳到外界。
迷陣外的擾動停頓了一下。
隨即,一個略顯低沉、帶著幾分沙啞和不確定的男子聲音傳了進來:“晚輩無意冒犯,只是追蹤一道特殊的氣息至此……敢問前輩,此地可是‘忘憂谷’?晚輩有要事求見谷主。”
追蹤特殊氣息?姜桓化身目光微閃。能追蹤到他這忘憂谷,對方要麼有特殊追蹤秘法或寶物,要麼……追蹤的並非普通氣息,而是與谷中某些事物有強烈關聯之物。
比如,他不久前才帶回來的那小子身上駁雜的煞氣、星辰之力,或者……那枚破損的傳送令牌殘留的波動?
“此處並無甚麼谷主,只有一避世清修的老朽。道友請回吧。
”姜桓化身語氣冷淡,直接回絕。煉丹正值緊要關頭,他沒工夫應付來歷不明的訪客,尤其對方還帶著“追蹤”這種不太友善的字首。
外界沉默了片刻。
然後,那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一絲急切和懇求:“前輩息怒!晚輩並無惡意!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晚輩追蹤的,是一位身著灰衣、可能身負重傷的道友的氣息!
此人於晚輩有救命大恩,晚輩得知其可能遭遇強敵,身受重傷,心中擔憂,才循著一點微末線索追查至此!前輩若知其下落,還請告知,晚輩感激不盡!”
灰衣?重傷?救命大恩?
姜桓化身心中一動。描述倒是和屋裡躺著的那個惹禍精對得上。
難道是那小子之前結下的善緣?星隕湖邊那個劍修?不對,劍修用的是劍,氣息凌厲。
此人聲音沉啞,不像是純粹的劍修。而且若是那劍修,直接報上名號或者描述更詳細些才是。
“你說他於你有救命之恩,有何憑證?你又如何稱呼?”姜桓化身不動聲色地問道。他需要更多資訊來判斷。
外界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道:“晚輩……墨錚。救命之恩,不敢言報。
當時情況緊急,那位道友並未留下名號,但晚輩記得他出手時,真元鋒銳中帶著一股獨特的煞氣與星辰寂滅之意,肩頭還有一隻形似猿猴、卻身具空間天賦的奇異靈寵。”
墨錚?真是那個劍修?
姜桓化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記得自己探查星隕湖後續時,隱約感知到那劍修往西北方向逃了,沒想到傷勢未愈,竟然就憑著一點線索追蹤到了這裡?
這份執著和追蹤能力,倒是不凡。而且聽其語氣,焦急擔憂不似作偽。
不過,即便如此,也不能輕易放進來。那小子傷勢未穩,金丹瀕臨碎裂,受不得任何驚擾。這爐“星輝養元丹”更是到了凝丹的關鍵時刻,一絲外洩的氣機或波動都可能前功盡棄。
“原來是墨小友。”姜桓化身語氣稍緩,但依然沒有撤去迷陣的意思,“你追蹤的那位小友,確實在谷中療傷。
不過此刻他傷勢極重,正處於緊要關頭,受不得打擾。老夫也正在為他煉製療傷丹藥,同樣不容分心。
小友若真是為他好,便在谷外稍候片刻,待丹藥煉成,他傷勢稍穩,再見不遲。”
墨錚聞言,先是鬆了一口氣,恩人果然在此!但隨即又是心頭一緊,傷勢極重?緊要關頭?他腦海中浮現出徐缺最後時刻那渾身浴血、氣息奄奄的模樣,以及陰骨老人那可怕的攻擊,心中更加焦急。
“前輩!晚輩可否……”他想請求進去看一眼,哪怕只是確認安危。
“不可。”姜桓化身斷然拒絕,“煉丹凝丹,需絕對靜心。谷內陣法已全開,隔絕內外。你若強闖,引發陣法反噬或干擾煉丹,害的便是你那位恩人。”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墨錚頓時語塞。他雖心急如焚,但也知道輕重。若因自己魯莽害了恩人療傷,那才是萬死莫辭。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焦躁,對著迷陣方向深深一揖:“是晚輩孟浪了。既如此,晚輩便在谷外守候,絕不打擾前輩。只是……不知前輩煉丹還需多久?恩人他……傷勢究竟如何?”
姜桓化身見他態度轉變,識得大體,語氣也緩和了一分:“短則半日,長則一兩日。至於傷勢……”他頓了頓,“金丹裂紋,根基受損,外加異種能量侵蝕。不過既到了老夫這裡,便死不了。你好生在外等候便是。”
金丹裂紋!根基受損!
墨錚聽得心頭劇震,更是愧疚難當。若非為了助自己對抗楚雲峰和陰冥宗,若非最後時刻為了製造機會讓自己和空有機會逃脫而強行催動那種危險的反擊,吳道友何至於傷到如此地步!
“是……晚輩明白了。多謝前輩救治之恩!晚輩就在此處守候,絕不敢再行打擾!”墨錚聲音有些發澀,再次躬身行禮,然後果真退後幾步,在一塊較為乾淨的青石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只是那微微顫抖的眼皮和緊握的拳頭,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姜桓化身見狀,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這道化身的主要任務就是穩住外面,確保煉丹不受干擾。既然對方肯配合,那便最好。
他身形緩緩變淡,最終化為點點星光與草木清氣,消散在空氣中,意念回歸本體。
谷外,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山風吹過古藤的沙沙聲,以及墨錚壓抑而沉重的呼吸。
……
煉丹青石臺。
姜桓本體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星光一閃而逝,重新恢復古井無波的深邃。谷外的插曲並未影響到他分毫,煉丹的節奏依舊精準如鐘錶。
爐內,那由眾多藥力精華融合而成的能量漩渦,此刻已經縮小到拳頭大小,色澤呈現出一種溫潤內斂的銀藍色,表面有星輝流轉,更有淡淡的、令人心神寧靜的異香開始隱隱散發出來——這是丹藥即將凝成的標誌!
“收心,控火,準備凝丹!”姜桓低喝一聲,既是提醒林小雨,也是最後的自我警示。
林小雨精神一振,早已汗溼的額髮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手中控火訣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姜桓雙手結印的速度慢了下來,但每一個手印都更加凝重,更加玄奧。道道閃爍著星辰符文和青木紋路的法印被打入青木爐,爐身發出低沉的嗡鳴,爐內銀藍色的丹胚開始有規律地脈動、收縮!
每一次收縮,丹胚就凝實一分,雜質被進一步淬鍊排出,藥力更加精純融合。
徐缺的神識死死“盯”著爐內。他能“看”到,那丹胚內部,彷彿有一個微型的星系在誕生,星辰之力與木系生機完美交融,構建出穩定而充滿活力的丹藥結構。這種親眼目睹高階丹藥“從無到有”、“由混亂到有序”的造化過程,對他理解力量本質、調和自身屬性,有著難以言喻的好處。他甚至感覺,自己那佈滿裂紋的金丹,似乎都因為這股精純和諧的丹力共鳴,而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渴求與舒適感?
“凝!”
隨著姜桓一聲輕叱,最後一道複雜到極點的“星木凝丹印”打入爐中!
青木爐猛地一震!
爐蓋轟然閉合!
爐內光華盡數內斂,所有異香瞬間消失!
一片寂靜。
只有爐底青碧火焰依舊穩定地燃燒著,烘烤著爐體。
林小雨大氣都不敢出,緊張地看著姜桓。
徐缺也屏息凝神。
姜桓閉上眼,似乎在以神識做最後的感應和微調。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姜桓雙眼猛然睜開,精光四射!
“開爐!”
他袖袍一揮,爐蓋應聲而起!
“嗡——!”
一道銀藍色的光柱,伴隨著清越如同風鈴搖響般的丹鳴,從爐口沖天而起!光柱中,三顆龍眼大小、通體渾圓、色澤銀藍、表面有天然星紋流轉、散發著柔和光暈與沁人心脾清香的丹藥,滴溜溜旋轉著,緩緩升起!
丹成!而且是三顆!品質極佳!
成功了!
林小雨喜極而泣,差點控制不住火候。
徐缺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同時湧起強烈的期待。有了這“星輝養元丹”,他的金丹裂紋和根基損傷,終於有希望修復了!
姜桓臉上也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伸手一招,三顆丹藥便如同乳燕歸巢般,飛入他早已準備好的三個溫玉丹瓶之中,封存起來。
然而,就在丹藥入瓶,爐火漸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的瞬間——
異變突生!
並非來自谷外,也非來自丹藥。
而是來自……徐缺自身!
或許是因為目睹丹成時心神激盪,引動了傷勢;或許是因為“星輝養元丹”成丹時散逸的、與他同源的星辰生機之力刺激;又或許是他體內那股被姜桓壓制的、由“蟄龍驚”協議強行激發的暴戾戰鬥本能並未完全平息,只是潛伏……
就在丹藥光華斂去、丹香瀰漫的剎那——
徐缺丹田處,那顆佈滿裂紋、黯淡無光的暗金星紋金丹,毫無徵兆地,猛然劇烈震顫起來!
“咔嚓!”
一聲微不可聞、卻讓徐缺魂飛魄散的輕響,從金丹內部傳來!
一道原本細微的裂紋,在毫無外力衝擊的情況下,自行……擴大了!
緊接著,金丹旋轉徹底失控,狂暴而駁雜的庚金真元、殘餘煞氣、星辰之力、甚至還有一絲寂滅道韻,如同決堤的洪水,從裂紋處瘋狂湧出,在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噗——!”
徐缺猛地噴出一大口暗金色的、夾雜著星星點點幽藍冰晶和黑紅煞氣的鮮血!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致,臉色金紙,眼神渙散,身體劇烈抽搐起來!
“吳道友!”
“前輩!”
姜桓和林小雨同時驚呼!
姜桓身形一閃,已至徐缺床邊,一掌按在他心口,磅礴溫和的真元洶湧而入,試圖鎮壓那暴走的混亂能量,穩固瀕臨碎裂的金丹!
然而,這一次,情況似乎比預想的還要麻煩。
那暴走的能量不僅狂暴,而且彼此屬性衝突激烈,在徐缺狹窄破損的經脈中互相絞殺、湮滅,產生的破壞力驚人。更麻煩的是,金丹本身的裂紋在擴大,結構正在變得不穩定,彷彿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該死!是丹裂反噬!還有之前強行激發本能的後續隱患一併爆發了!”姜桓臉色凝重,他輸入的真元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強護住徐缺心脈和主要臟腑,卻無法快速平息那全面爆發的能量亂流。若不能儘快穩住金丹,疏導能量,徐缺恐怕撐不過一炷香!
“丹藥!快!‘星輝養元丹’!”姜桓對林小雨急喝道。
林小雨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拿起一個溫玉丹瓶,倒出一顆猶帶餘溫、星輝流轉的“星輝養元丹”,遞到姜桓手中。
姜桓捏開徐缺的嘴,將丹藥塞入,同時運功助其化開藥力。
精純溫和、蘊含磅礴星辰生機與調和之力的丹藥之力迅速擴散,開始滋潤徐缺乾涸破損的經脈,撫慰暴走的能量,並試圖修復金丹裂紋。
然而,丹藥之力雖強,但徐缺體內此刻的混亂如同被點燃的油庫,修復的速度遠遠趕不上破壞的速度!金丹的裂紋,依然在緩慢而堅定地擴大!
“一顆不夠!藥力化開需要時間!他等不了!”姜桓當機立斷,對林小雨吼道,“另一顆!快!”
林小雨顫抖著手,又倒出一顆“星輝養元丹”。
姜桓接過,再次給徐缺服下!
兩顆四階上品療傷聖藥入腹,磅礴的藥力疊加,終於勉強遏制住了能量亂流的惡化趨勢,金丹裂紋擴大的速度也減緩了。但,也僅僅是減緩!徐缺的氣息依舊微弱如風中殘燭,金丹依舊岌岌可危!
姜桓額頭滲出細汗。他沒想到徐缺體內的隱患積累如此之深,爆發如此之猛。兩顆“星輝養元丹”竟然都只能堪堪穩住,無法逆轉!
難道要用第三顆?可三顆丹藥本是他計劃中給徐缺分次服用、慢慢溫養的。一次性服用兩顆已是冒險,三顆齊下,藥力過猛,以徐缺現在的狀態,很可能虛不受補,直接被撐爆!
但不用,眼看就要碎丹隕落!
就在姜桓咬牙,準備冒險一搏,取出第三顆丹藥時——
徐缺那渙散的眼眸深處,一點混沌的、屬於“蟄龍驚”協議強行喚醒的、最原始兇戾的戰鬥與求生本能,似乎被體內狂暴的能量和瀕死的危機再次點燃!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彷彿困獸般的低吼。
一隻冰涼、顫抖、卻異常堅定地抓住了姜桓正要取丹的手腕。
是徐缺的手。
他眼睛死死盯著姜桓,瞳孔深處那暗金色的熔岩與猩紅血煞再次翻滾,雖然依舊混沌,卻傳遞出一個清晰無比的意念:
“藥……給我……我自己……來!”
緊接著,不等姜桓反應,徐缺體內那沉寂許久的煞龍血晶,似乎感應到了宿主最極致的求生慾望,竟也強行震動了一下,釋放出一縷微弱卻精純無比的龍血煞氣!
這股煞氣並未加入亂戰,而是如同最狡猾的獵手,猛地撲向了徐缺經脈中那股最狂暴、最難以馴服的——寂滅道韻殘留!
然後,在姜桓和林小雨驚愕的目光中,在面板基於宿主本能瘋狂推演的輔助下——
徐缺以那一縷龍血煞氣為引,以兩顆“星輝養元丹”磅礴的藥力為基,以《凝煞化元訣》那“引導轉化”的核心奧義為法,以此刻充斥全身的劇痛和生死危機為催化劑……
開始了一場瘋狂而冒險的、對自身暴走能量的……強行“煉丹”!
目標:將體內狂暴衝突的庚金、煞氣、星辰、寂滅等力量,以自身為爐鼎,以意志為火焰,以“星輝養元丹”藥力為調和劑,強行融合、轉化、鎮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