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瘦老頭拄著他那根歪扭的木杖,在前面走得輕快,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看起來心情極佳。
那兩名被他“救”下的年輕修士——高個的名叫陳楓,矮個的叫趙明,緊緊跟在後面,眼神裡的警惕雖未完全散去,但相比最初已經緩和了許多。
畢竟,老頭剛才“擊退”了幻星妖狐,展現出了“實力”和“善意”。
徐缺如同鬼魅般吊在後方三十丈外,藉助茂密變幻的幻星植被和自身高超的隱匿技巧,完美地融入環境。
他刻意拉開了距離,並將大部分神識收斂,只留下最精微的一縷附著在前方三人身上,主要依靠“空”對空間波動的敏銳感知和麵板的被動環境掃描來追蹤。
那老頭有些古怪,神識探查容易打草驚蛇。
【環境記錄:跟隨目標路徑,幻星林植被密度與精神力場干擾強度呈波浪式變化。目標行進路線並非直線,頻繁繞行特定形態的晶簇或巨樹,疑似在遵循某種隱藏路徑。】
【能量異常點標記:沿途已避開三處天然幻陣節點,兩處疑似星蟒巢穴入口,一處不穩定的空間褶皺。】
【結論:目標(乾瘦老頭)對幻星林部分割槽域確有超出尋常的瞭解。】
“有點東西。”徐缺心中暗道。這老頭雖然像個騙子,但認路的本事似乎不假。他走的這條路,確實避開了面板之前標記的幾個高危區域。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周圍的景色變得更加奇異。
那些半透明的幻星植物逐漸變得高大、扭曲,枝幹和葉片上開始浮現出類似血管般的淡金色紋路,微微脈動。
空氣中除了星辰之力,還多了一絲淡淡的、如同金屬鏽蝕般的腥氣。地面上銀色的砂礫中,開始夾雜著一些細碎的、黯淡的晶體碎片。
陳楓和趙明也察覺到了環境的異常變化,臉上的輕鬆漸漸消失,重新變得緊張起來。陳楓忍不住開口:“前輩,我們這是……往哪裡走?感覺不太對勁。”
乾瘦老頭頭也不回,聲音帶著安撫:“放心,小友。
這是捷徑的‘過渡區’,看著是有點瘮人,但其實比外面安全。
那些危險的妖獸和天然幻陣,都不愛往這種能量混雜的地方湊。跟著老夫,錯不了。”
趙明小聲對陳楓道:“師兄,這氣味……有點像血?”
陳楓鼻子動了動,臉色微變,握緊了手中的青鋼劍。
又走了百來丈,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著幾根高達數丈、通體灰黑色、表面佈滿蜂窩狀孔洞的奇異石柱。
石柱歪歪扭扭,排列得毫無規律,頂端參差不齊,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骨骼化石,又像是被腐蝕嚴重的金屬柱。
空氣中那股金屬鏽蝕般的腥氣,在這裡變得格外濃重,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乾瘦老頭在空地的邊緣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堆起笑容:“兩位小友,我們到了。”
“到了?”陳楓一愣,環顧四周,“這裡就是星隕湖外圍?”放眼望去,除了這幾根怪石柱和更遠處影影綽綽的高大幻星植物,哪有甚麼湖泊的影子?
“不不不,”乾瘦老頭連連擺手,笑容越發神秘,“這裡是‘安全屋’,也是驗證之地。”
“驗證之地?”趙明疑惑。
“沒錯。”乾瘦老頭搓著手,眼中閃爍著莫名的光彩,“星隕湖非同小可,覬覦者眾。為了保證帶過去的人可靠,也為了確保交易……呃,合作的誠意,需要在此地完成一個小小的驗證儀式。”
陳楓和趙明的警惕心瞬間提到了頂點。“甚麼儀式?”陳楓沉聲問,腳步微微後撤。
“很簡單。”乾瘦老頭從懷裡掏出之前展示過的那塊皮質地圖碎片,又拿出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表面刻滿扭曲符文的黑色羅盤。
“將你們的一滴精血,滴在這‘引星盤’上,再配合老夫的‘秘圖’,就能啟用此地殘留的古陣,為我們開啟一條直通星隕湖外圍的臨時通道!安全快捷,童叟無欺!”
他看著兩名青年驟然變色的臉,連忙補充道:“放心!
只要你們不中途起異心攻擊老夫,這精血只是作為能量引子和身份標識,儀式結束就會返還,絕不會損害你們分毫!
老夫以道心起誓!”他豎起三根手指,表情“誠懇”。
陳楓和趙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強烈不安和懷疑。滴入精血?還要啟用甚麼古陣?這聽起來怎麼都像是不懷好意的邪術儀式!
“前輩,這恐怕不妥。”陳楓斷然拒絕,“精血關乎修士根本,豈能輕易予人?既然前輩知道路線,我們自行前往便是,報酬依舊奉上。”
乾瘦老頭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那副市儈和善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冷漠:“自行前往?
小友,沒有老夫的引星盤和秘圖,你們就算知道方向,也找不到正確的‘門戶’,只會在這幻星林深處迷失,最終淪為妖獸的口糧,或者被空間裂縫撕碎。”
他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老夫好言相勸,這是最快最安全的方法。精血只是暫時借用,通道開啟後立刻歸還。若是不信……那咱們的交易,恐怕就只能到此為止了。”他作勢要將地圖和羅盤收起。
趙明有些急了,看向陳楓:“師兄……”
陳楓臉色鐵青,內心劇烈掙扎。他隱隱感覺到,這老頭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
但就此放棄,在這陌生的幻星林深處,他們師兄弟二人又能有多少把握找到星隕湖?就算找到,以他們的狀態,能應對那裡的危險嗎?
就在這時,乾瘦老頭似乎失去了耐心,冷哼一聲:“既然兩位小友不信,那就算了。老夫另尋有緣人便是。不過提醒你們一句,這片‘安全屋’的能量有些紊亂,不宜久留。你們……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竟真的轉身,拄著木杖,朝著那幾根怪石柱的方向走去,似乎要離開。
“前輩留步!”趙明忍不住喊了一聲。
乾瘦老頭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陳楓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咬牙道:“好!我們答應!但前輩必須信守承諾,儀式結束,立刻歸還精血!”
乾瘦老頭緩緩轉過身,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詭異:“這就對了嘛!放心,老夫做生意,講究信譽!”
他走回來,將黑色羅盤放在空地中央一塊相對平坦的石板上,又將皮質地圖碎片壓在羅盤下方。然後示意陳楓和趙明上前。
陳楓和趙明忐忑不安地走到羅盤前。陳楓用劍尖輕輕刺破指尖,逼出一滴殷紅的精血,滴落在羅盤中央的凹槽裡。趙明也依樣照做。
兩滴精血落在羅盤上,並未被吸收,而是如同活物般在凹槽中緩緩旋轉,散發出微弱的紅光。
乾瘦老頭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喜色,他站到羅盤另一側,雙手掐動複雜的法訣,口中唸誦著晦澀難明的咒文。他手中的木杖頂端晶石開始亮起灰濛濛的光芒,與羅盤上的血色微光遙相呼應。
隨著咒文的進行,那幾根灰黑色的怪石柱,突然齊齊震動了一下!表面蜂窩狀的孔洞中,透出絲絲縷縷暗紅色的微光!空氣中那股金屬鏽蝕和焦糊的氣味驟然變濃!
陳楓和趙明臉色大變,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和不安!他們與自身精血的聯絡正在被一股陰冷詭異的力量強行拉扯、侵蝕!
“前輩!你在做甚麼?!”陳楓厲喝,想要收回精血,卻發現那兩滴精血如同被釘在了羅盤上,與他之間的聯絡正變得越來越弱!
乾瘦老頭抬起頭,臉上的“誠懇”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陰冷的嘲諷和貪婪:“做甚麼?當然是收取代價了!兩個蠢貨,真以為天上會掉餡餅?乖乖成為‘噬星柱’的祭品,你們的精血和魂魄,會成為老夫修復這‘引星盤’的最佳補品!至於星隕湖……下輩子再去吧!”
“你!”趙明驚怒交加,揮起分水刺就要攻擊老頭。
然而,他們腳下的地面,突然亮起一個直徑丈許的暗紅色法陣!法陣紋路扭曲猙獰,散發著強烈的束縛和吞噬之力!陳楓和趙明只覺得身體一沉,真元運轉瞬間滯澀,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沼,連抬腳都變得困難!
而那幾根“噬星柱”上的暗紅光芒越來越盛,頂端開始凝聚出漩渦般的吸力,目標直指被困在法陣中的兩人!
“混賬!你敢!”陳楓目眥欲裂,拼命催動真元,青鋼劍爆發出耀眼的青光,試圖斬破腳下的束縛法陣。趙明也瘋狂揮舞分水刺,道道水藍色刃芒劈向法陣光幕,卻只是激起陣陣漣漪,難以破開。
乾瘦老頭哈哈狂笑,手中法訣更快:“沒用的!這‘縛靈血陣’與噬星柱同源,憑你們這點修為,根本破不開!乖乖獻出一切吧!”
他眼中滿是興奮。這兩個愣頭青的精血魂魄質量不錯,足以讓他的引星盤恢復部分威能,屆時他在幻星林深處行動將更加便利,也能探尋更多秘密!
就在陳楓二人陷入絕望,乾瘦老頭志得意滿,噬星柱的吸力即將籠罩而下之際——
“唉。”
一聲淡淡的、彷彿帶著點無聊的嘆息,突兀地在空地邊緣響起。
這嘆息聲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乾瘦老頭的狂笑和法陣執行的嗡鳴,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乾瘦老頭的笑聲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他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眼中充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只見空地邊緣,一叢格外高大的、流淌著淡金色紋路的幻星草後面,空氣如同水波般盪漾了一下。
一個穿著灰色法袍、面容普通、留著短鬚的修士,肩膀上趴著一隻灰毛小獸,如同從畫中走出,緩緩現出身形。
正是徐缺。
他手裡還拿著一塊銀色的小石頭(虛空星紋石),有一下沒一下地拋接著,眼神平靜地掃過場中景象,最後落在乾瘦老頭臉上,撇了撇嘴:
“我說,老登。”
“你這業務水平……有待提高啊。”
“騙人就騙人,搞這麼多前戲幹嘛?直接搶不行嗎?效率多低。”
“而且……”徐缺指了指那幾根暗紅光芒越來越盛的噬星柱,又指了指腳下隱約浮現的暗紅法陣紋路,“這佈置,這特效,看著挺唬人,但能量流轉節點冗餘太多,核心控制符文刻得跟狗爬似的,埋設的地脈牽引點也不對……典型的野路子,糊弄外行還行。”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怒其不爭”的嫌棄:“就這?也敢出來接單?行業門檻是不是太低了點?”
乾瘦老頭張大了嘴,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轉為震驚,又從震驚轉為羞怒,最後變成了一種混合著忌憚和暴怒的扭曲神色。
陳楓和趙明也懵了,呆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說話風格古怪的灰衣人。
“你……你是誰?!”乾瘦老頭嘶聲問道,握著木杖的手微微發抖。他完全沒察覺到這人是甚麼時候來的!隱匿功夫竟然如此了得!而且,對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精心佈置的陷阱的諸多缺陷?!
徐缺沒回答他,而是看向被困在法陣中、一臉懵逼和希冀的陳楓二人,問道:“喂,你們兩個。身上有沒有‘庚金雷符’、‘爆炎珠’之類威力大點的一次性玩意?或者專破禁制、汙穢法陣的‘破禁錐’、‘汙靈水’也行。”
陳楓愣了一下,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答道:“有……有一張‘庚金雷符’,是師尊賜予的保命之物……”
“行,就它了。”徐缺點點頭,指了指乾瘦老頭腳下,“看見他左腳邊那塊顏色稍微深一點的石板沒?對,就那塊。等會兒我說扔,你就把雷符啟用,全力扔到那塊石板正中心。記得,全力,別省著力氣。”
陳楓雖然滿心疑惑,但此刻徐缺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立刻重重點頭:“好!”
乾瘦老頭臉色劇變!對方指出的,正是他腳下這個“縛靈血陣”幾個關鍵的能量中轉節點之一!雖然隱蔽,但確實是相對薄弱點!若被庚金雷符這種以鋒銳、爆裂著稱的符籙正面轟擊,很可能引起連鎖崩潰!
“你敢!”乾瘦老頭厲喝,手中木杖灰光大盛,就要先發制人,攻擊徐缺或者加固陣法。
“空。”徐缺淡淡開口。
一直趴在他肩頭、看似人畜無害的“空”,琥珀色的眼睛驟然亮起刺目銀輝!
“吼——!”
一聲低沉卻帶著穿透靈魂威壓的咆哮,從它小小的身軀中爆發出來!並非聲波,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龍威震懾!
乾瘦老頭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如同被一柄無形大錘砸中,眼前發黑,神魂劇震,手中法訣瞬間中斷,木杖上的灰光也黯淡下去!
就是現在!
“扔!”徐缺喝道。
陳楓早已將師尊賜予的珍貴庚金雷符握在手中,聞言毫不遲疑,將全身剩餘真元瘋狂注入符籙,然後朝著乾瘦老頭左腳邊那塊深色石板,狠狠擲出!
符籙離手,瞬間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色雷光,如同咆哮的金色蛟龍,帶著撕裂一切的鋒銳和毀滅氣息,轟然撞在那塊石板上!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刺目的金色雷光炸開!
那塊石板瞬間粉碎!以它為中心,地面那暗紅色的法陣紋路如同被點燃的導火索,猛地亮起不正常的紅光,然後——寸寸斷裂、崩潰!
“咔嚓……轟!”
整個“縛靈血陣”的光幕劇烈閃爍,隨即轟然破碎!束縛之力瞬間消失!
陳楓和趙明只覺身體一輕,恢復了自由!
而法陣的崩潰,似乎也影響到了那幾根“噬星柱”。柱身上的暗紅光芒變得極不穩定,瘋狂閃爍,頂端凝聚的吸力漩渦也開始扭曲、消散,發出低沉的、彷彿不滿的轟鳴。
“噗!”乾瘦老頭因為陣法反噬,加上剛才的龍威震懾,臉色一白,噴出一小口鮮血,氣息萎靡了不少。他驚怒交加地看著徐缺,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
徐缺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陳楓二人道:“還愣著幹甚麼?等開飯啊?陣法破了,那老登現在虛得很,你們倆的儲物袋還在他那兒吧?不想要了?”
陳楓和趙明這才如夢初醒,看向乾瘦老頭的目光瞬間充滿了怒火和後怕。剛才若不是這灰衣人突然出現並指點,他們師兄弟二人此刻恐怕已經凶多吉少!
“老賊!納命來!”陳楓怒吼一聲,青鋼劍化作一道青光,直刺干瘦老頭!趙明也紅著眼,分水刺交錯攻上!
乾瘦老頭又驚又怒,連忙揮舞木杖抵擋。他本身修為就不比陳楓高多少(之前隱藏了部分),此刻又受了反噬,面對兩人含怒圍攻,頓時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徐缺則好整以暇地走到那破碎的羅盤和皮質地圖碎片旁邊,彎腰撿了起來,順手又將乾瘦老頭掉落在旁的儲物袋攝到手中。
他掂了掂儲物袋,又看了看手裡粗糙偽造的“秘圖”和能量紊亂的“引星盤”,撇撇嘴:“果然都是破爛。”
他將這些東西隨意收起,然後抬頭,看向那幾根因為陣法崩潰、能量失控而開始微微震顫、表面孔洞滲出紊亂紅光的噬星柱,又看了看正打作一團的三人和不遠處幽深的叢林。
“此地不宜久留啊。”徐缺摸了摸下巴,眼神閃爍。
“空,給那幾根柱子加點料,然後,咱們該繼續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