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腐臭混雜著某種劣質酒精的酸餿氣味,如同無形的黏液,鑽入鼻腔。徐缺的意識在無盡的黑暗與錐心的劇痛間沉浮,最終被這惡劣的環境強行拉回現實。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在瞬間的渙散後,迅速凝聚起冰冷的警惕。
映入眼簾的,是堆積如山的、腐爛程度不一的垃圾,破碎的瓦罐、發黴的靈穀殼、沾染著不明汙漬的獸皮邊角料……這裡似乎是一條死衚衕的盡頭,專門用來堆放廢棄物。
渾身無處不痛。經脈如同被無數燒紅的細針反覆穿刺,丹田空蕩得讓他心慌,強行催動“煞星辰血”和施展“空痕步”的後遺症徹底爆發,再加上血遁符對精血的鉅額透支,他此刻的狀態,比在排水道時還要糟糕數倍。
動一根手指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發出痛苦的呻吟。
‘血遁符的隨機傳送……竟然落到這種地方。
’徐缺艱難地轉動脖頸,觀察著四周。巷子外隱約傳來模糊的人聲和車馬聲,顯得嘈雜而富有生活氣息,與他之前所在的廢棄排水道和古老空洞截然不同。這裡似乎是黑水坊市某個活躍區域的邊緣。
他第一時間內視己身。
情況很不妙。新生的“煞星辰血”因為過度透支,此刻黯淡無光,如同即將熄滅的餘燼,只在心脈附近緩慢流淌,勉強護住一絲生機。原本的庚金真元更是幾乎感應不到。
《星辰煉神術》修煉出的強大神識也因接連透支而變得滯澀,覆蓋範圍銳減到不足百丈,且傳來陣陣針扎般的痛楚。
唯一的好訊息是,那枚記載著《玄陰煞典》的灰色玉簡,正緊緊攥在他手心,冰冷的觸感傳來,證明他最後的冒險並非毫無收穫。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歐陽老狗絕不會善罷甘休,黑水坊市不能久留。”徐缺強撐著試圖坐起,卻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喉頭腥甜上湧,被他強行嚥下。
以他現在的狀態,別說動用修為,連正常行走都極為困難。隨便一個練氣期的修士,恐怕都能輕易結果了他。
他靠在冰冷的、佈滿黏膩苔蘚的牆壁上,劇烈地喘息著,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當務之急,是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藏身之所,並儘快恢復一絲自保之力。
他嘗試溝通腦海中的面板。
面板的響應比平時慢了許多,光芒黯淡,但基本功能尚在。
【狀態:瀕危。多重重傷疊加,精血嚴重虧損,真元枯竭,神識透支。】
【建議:立即尋找安全地點進行深度調息,補充氣血與能量。】
【檢測到未知功法玉簡《玄陰煞典》(殘),蘊含精純玄陰煞氣修煉法門,與宿主“煞星辰血”契合度71%。是否解析?】
契合度71%?徐缺心中一動。這《玄陰煞典》或許能加速“煞星辰血”的恢復,甚至進一步挖掘其潛力。但現在顯然不是研究功法的時候。
他勉力集中精神,給面板下達指令:‘掃描周邊五百丈範圍內,適合藏身且能量相對濃郁(尤其是陰煞之氣)的地點。’
面板沉默了片刻,似乎運算得有些吃力,才斷斷續續地反饋出資訊:
【掃描中…環境複雜,干擾強烈…】
【發現三處潛在藏身點:】
【1.東北方向四百二十丈,廢棄礦坑入口,陰氣較重,但有微弱妖獸氣息。危險等級:中。】
【2.正北方向三百七十丈,低階修士聚居區邊緣,一棟半塌民居地窖,隱蔽性一般,但人員混雜。危險等級:中低。】
【3.西南方向兩百九十丈,坊市公共殮屍房後院堆放雜物的棚屋,死氣與陰煞之氣濃郁,常人避之不及。危險等級:低(對宿主而言)。】
殮屍房?堆放雜物的棚屋?
徐缺目光瞬間鎖定第三個選項。死氣與陰煞之氣濃郁,這對普通修士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穢土,但對他這個初步掌握了《凝煞化元訣》並能吞噬煞氣滋養“煞星辰血”的人來說,簡直是量身定做的療傷寶地!而且這種地方,搜查的人大機率會下意識忽略或不願深入檢查。
“就是這裡了。”徐缺下定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劇痛和虛弱,開始行動。
首先,他強忍著不適,用手扒拉身邊的垃圾和汙泥,將自己從頭到腳塗抹了一遍,徹底掩蓋了原本的氣息和血跡,讓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重病垂死、倒在垃圾堆裡的乞丐。
然後,他運轉起僅存的那一絲“煞星辰血”,並非用於戰鬥或移動,而是極致地收斂所有生命波動,模擬出一種近乎屍體的冰冷與死寂。同時,《幻形術》微微調整面部肌肉,讓臉色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窩深陷。
做完這一切,他才抓起身邊一根破爛的木棍當作柺杖,佝僂著身體,一步一挪,顫巍巍地走出了垃圾堆,混入了巷外熙攘的人流中。
黑水坊市的底層區域,魚龍混雜。街道狹窄而骯髒,兩旁是低矮歪斜的棚屋和店鋪,售賣著各種來路不明、品質低劣的修煉物資。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古怪的氣味,有藥草的苦澀,有妖獸血的腥臊,也有劣質丹藥的刺鼻丹香。
形形色色的修士穿梭其間,大多衣著樸素,甚至破爛,修為普遍在練氣中後期,築基期都頗為少見。他們或行色匆匆,或蹲在路邊擺攤,眼神中帶著底層修士特有的警惕、麻木以及對資源的渴望。
徐缺混在其中,毫不起眼。他低著頭,咳嗽著,艱難地挪動腳步,向著西南方向而去。偶爾有路人投來厭惡或憐憫的一瞥,便迅速移開目光,沒人願意搭理一個散發著惡臭、似乎隨時會斷氣的“病癆鬼”。
他能感覺到,坊市內的氣氛比之前緊張了不少。時不時有穿著統一服飾、眼神凌厲的修士小隊快步走過,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似乎在搜尋甚麼。其中一些人的服飾上,隱約能看到歐陽家族的徽記,還有一些則是鬼煞團和黑煞衛的人。
‘動作真快……’徐缺心中冷笑,更加小心地隱藏自己。
他穿行在迷宮般的小巷裡,依靠著面板微弱的導航和對陰煞之氣越來越清晰的感應,逐漸靠近目的地。
越往西南方向走,人流越發稀疏,環境也越發破敗陰森。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消毒藥水和腐敗氣息的怪味。
最終,他停在了一處圍牆低矮、門口掛著兩個褪色白燈籠的院落前。門楣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淨房”二字,這裡便是黑水坊市處理無人認領屍體的公共殮屍房。
此時,正好有兩個穿著灰色短褂、戴著口罩的雜役,推著一輛散發著惡臭的板車,從側門出來,板車上蓋著髒汙的白布,輪廓分明是幾具屍體。他們罵罵咧咧地將板車推向遠處專門焚燒垃圾和屍體的“焚化崗”,顯然對這工作厭惡至極。
徐缺等待他們走遠,觀察四周無人,才佝僂著身子,繞到了殮屍房的後院。後院沒有門,只用一些破爛的籬笆圍著,裡面胡亂堆放著許多破損的棺材板、用過的裹屍布、以及一些處理屍體用的、沾染著暗紅汙漬的工具。角落處,有一個用破油氈和爛木頭搭起來的、搖搖欲墜的棚屋。
就是這裡!
棚屋內部空間狹小,光線昏暗,堆滿了更多的雜物和破爛,散發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死氣和陰煞之氣。但對於徐缺而言,這氣息卻讓他精神微微一振,體內那絲黯淡的“煞星辰血”似乎都活躍了一絲。
他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用破爛的草蓆稍微遮擋,便迫不及待地盤膝坐下。
再也壓制不住傷勢,他猛地噴出一口暗紅色的淤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氣息如同風中殘燭。
但他不敢昏迷,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雙手艱難地掐訣,開始運轉《凝煞化元訣》。
功法一經催動,棚屋內濃郁的死氣與陰煞之氣,彷彿找到了宣洩口,絲絲縷縷地朝著他匯聚而來,透過面板毛孔,滲入體內。
若是尋常修士,被如此精純的陰煞死氣侵入,輕則修為受損,重則生機斷絕。但徐缺不同,“煞星辰血”如同飢渴的海綿,貪婪地吞噬著這些“養分”,將其轉化為一絲絲冰冷沉重的力量,緩慢地滋養著近乎乾涸的經脈和五臟六腑,修復著嚴重的傷勢。
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鈍刀割肉。陰煞之氣中蘊含的負面情緒和死寂意念,也不斷衝擊著他的心神,試圖將他拖入無盡的冰冷與黑暗。
徐缺緊守靈臺一點清明,憑藉《星辰煉神術》鍛煉出的堅韌意志,以及水曜令傳來的一絲微弱清涼意韻,頑強地抵抗著。
時間在寂靜與痛苦中緩緩流逝。
他不知道歐陽罡的搜捕網已經布到了何種程度,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被發現前恢復一定的行動力。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