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排水道中,時間彷彿凝滯。徐缺依舊蜷縮在角落,如同融入陰影的石塊。但他的體內,正悄然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煞星辰血”緩慢而堅定地滋生、流淌,所過之處,原本如同破敗棉絮般的經脈被這股冰冷而沉重的力量強行浸潤、穩固,雖然距離修復如初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是隨時可能崩潰的狀態。
五臟六腑的劇痛被一種深沉的麻木感取代,那是星辰之力帶來的冰冷鎮痛效果,也是新生氣血在默默滋養。
他依舊虛弱,連築基一層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但那股縈繞不去的死寂衰敗之氣,已被一種內斂的、冰冷的生機所取代。
他的感官在“煞星辰血”的滋養下,變得異常敏銳。
汙水流淌的細微聲響,遠處老鼠啃噬垃圾的動靜,甚至空氣中瀰漫的各種汙濁氣息的層次,都清晰地映照在他心間。
更重要的是,他對自身氣息的掌控,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精妙程度。
《龜息術》與《潛影訣》在這股新生力量的支撐下,效果倍增。
此刻的他,若非親眼所見,即便築基後期的修士用神識仔細掃描,也大機率會將他忽略為一團沒有生命跡象的陰影,或者一塊冰冷的岩石。
這種隱匿,成了他此刻最大的護身符。
然而,護身符並非萬能。
窸窸窣窣——
輕微的、帶著猶豫的腳步聲,從排水道主通道的方向傳來,伴隨著低低的抱怨。
“媽的,真晦氣!憑甚麼讓我們來搜這種鬼地方?又髒又臭,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嘟囔著,帶著明顯的不情願。
“少廢話!歐陽長老下了死命令,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賊找出來!這排水道雖然噁心,但藏個人最方便不過,都給我打起精神!”另一個略顯沉穩的聲音呵斥道,但語氣中也帶著一絲壓抑的煩躁。
是鬼煞團的巡邏修士!他們終於將搜尋範圍擴大到了這片被遺忘的汙穢之地。
徐缺的心猛地一沉,但眼神依舊平靜如古井。他緩緩調整呼吸,將自身所有生命體徵壓制到最低,如同真正的死物。神識卻如同最纖細的蛛絲,悄然蔓延出去,感知著來人的數量和實力。
兩名修士。一個築基三層,一個築基四層。修為不高,但對他目前的狀態而言,依舊是巨大的威脅。而且,他們身上必然帶有通訊或預警的法器,一旦被發現,訊息會立刻傳出去,屆時面對的就是歐陽罡的雷霆之怒。
不能讓他們發現!更不能讓他們發出訊號!
徐缺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硬拼是下策,風險太高。必須智取,或者……讓他們“主動”離開。
兩名鬼煞團修士罵罵咧咧地走進了岔道。年輕的那個,名叫王五,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用長劍胡亂撥拉著水道邊的垃圾。年長些的叫趙虎,則相對謹慎些,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黑暗的角落,手中扣著一枚示警玉符。
“虎哥,我看這裡根本沒人!那賊再蠢,也不會躲在這種地方等死吧?咱們隨便看看就回去交差算了!”王五抱怨道,他實在受不了這地方的氣味。
趙虎皺了皺眉,他也覺得希望不大,但職責所在。“再往前看看,那個凹陷處檢查完就走。”他指著徐缺藏身的方向。
兩人逐漸靠近。
徐缺能清晰地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感受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因環境而產生的厭惡與鬆懈的情緒。他如同潛伏在淤泥下的鱷魚,耐心等待著最佳時機。
就在王五不耐煩地舉劍,準備象徵性地刺向徐缺藏身的凹陷處時——
徐缺動了!
但他攻擊的目標,並非兩名修士,而是……他們身後主通道的頂部!
他一直扣在指尖的一顆小石子,被他用僅能調動的一絲“煞星辰血”包裹,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悄無聲息地激射而出,精準地打在了主通道頂部一塊鬆動的、佈滿苔蘚的石塊上!
啪嗒。
石塊應聲落下,掉進渾濁的汙水中,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輕響。
“甚麼聲音?!”趙虎猛地回頭,警惕地望向主通道方向,手中的示警玉符下意識地握緊。
王五也被嚇了一跳,劍尖停在半空,緊張地回頭張望。
就是現在!
徐缺如同真正的鬼魅,從凹陷處的陰影中無聲無息地滑出,並非撲向兩名修士,而是沿著岔道內側、視覺的死角,如同壁虎般緊貼著溼滑的牆壁,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反向繞向了他們的身後!
他的動作輕盈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冰冷的氣息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幽影遁》在這股新生力量的驅動下,展現出了遠超從前的隱匿效果。
趙虎和王五的注意力完全被身後那聲異響吸引,神識也下意識地掃向主通道,渾然未覺,真正的危險已經如同陰影般,來到了他們背後。
“好像是石頭掉了……”王五鬆了口氣,抱怨道,“嚇我一跳,這鬼地方……”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一隻冰冷得如同寒鐵的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扼住了他的咽喉!另一隻手則快如閃電地按在了他持劍的手腕上,一股冰冷沉重、帶著詭異煞氣的力量瞬間湧入,封死了他所有的真元和動作!
王五的眼睛猛地凸出,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他想呼喊,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旁邊的趙虎察覺到不對,猛地轉身!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雙在黑暗中亮起的、冰冷得沒有任何人類感情的眸子!以及,同伴王五那如同被抽掉骨頭般軟下去的身體!
“敵……”趙虎亡魂大冒,下意識就要捏碎手中的示警玉符,同時另一隻手揮刀向前劈去!
然而,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徐缺在制服王五的瞬間,身體就如同沒有重量的柳絮,藉著王五身體倒下的勢頭,詭異地側滑,避開了趙虎倉促劈來的一刀。同時,他一直空著的左手並指如劍,指尖縈繞著那絲暗沉冰冷、帶著星芒的“煞星辰血”,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向了趙虎握著示警玉符的右手手腕!
嗤!
一聲輕微的、彷彿寒冰凝結的異響。
趙虎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和沉重感瞬間蔓延整條手臂,彷彿血液和真元都在這一刻被凍結!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握著示警玉符的手指,僵硬得無法彎曲,那枚玉符從他失去知覺的手中滑落,掉向汙濁的水面。
他想喊,想反抗,但那股侵入體內的冰冷力量不僅凍結了他的行動,更帶著一股直透神魂的凶煞寒意,讓他靈魂都在戰慄,連聲音都無法發出!
徐缺面無表情,如同執行程式的機器。在點中趙虎手腕的瞬間,他的右手已然鬆開死透的王五,化掌為刀,帶著一抹暗紅色的星芒,悄無聲息地印在了趙虎的心口。
噗!
一聲悶響。
趙虎身體劇震,眼中的神采如同被狂風吹滅的燭火,迅速黯淡下去。他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能說出,帶著無盡的恐懼和茫然,軟軟地倒了下去,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整個過程,從徐缺暴起發難,到兩名築基修士無聲殞命,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快、準、狠!沒有華麗的法術對轟,沒有激烈的兵刃交擊,只有最極致的隱匿與一擊必殺!
徐缺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著。連續兩次爆發,幾乎抽空了他剛剛積蓄起來的一點力量,臉色更加蒼白。但他看著腳下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體,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他蹲下身,迅速在兩人身上搜尋起來。除了少量的靈石和普通丹藥,他從趙虎身上找到了一枚鬼煞團的身份令牌和那枚未曾激發的示警玉符,從王五身上則找到了一張粗糙的坊市下層區域地圖。
將有用的東西收起,徐缺毫不猶豫,雙手分別抓住一具屍體,將他們拖到排水道一處水流相對湍急、且有暗漩渦的地方,用力推了下去。
渾濁的汙水翻滾了幾下,很快便將兩具屍體吞噬,卷向了未知的黑暗深處。
做完這一切,徐缺再次如同陰影般,退回了之前藏身的凹陷處,重新收斂所有氣息。
排水道內恢復了死寂,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以及那冰冷的煞氣,證明著剛才短暫而致命的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