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平靜,幽深,如同兩口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林魁因恐懼而扭曲的面容。沒有殺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看待將死之物的漠然。
林魁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狠厲,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消融,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和無法抗拒的絕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你……你到底是誰……”林魁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握緊短刃的手臂肌肉緊繃,卻感覺不到絲毫力量。
蘆葦微微分開,徐缺的身影緩緩顯現。他依舊臉色蒼白,氣息微弱,但站在那裡,卻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壓得林魁喘不過氣。
“我是誰,不重要。”徐缺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重要的是,你擋了我的路。”
他緩緩抬起右手,手中並無法器,只有指尖縈繞著一縷極其凝練、幾乎與周圍陰影融為一體的庚金真元。那真元鋒銳無匹,尚未及體,林魁就感到面板一陣刺痛。
林魁瞳孔驟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猛地將手中淬毒短刃向前一擲,試圖阻撓徐缺,同時身體向後暴退,不顧一切地想要撞開身後的蘆葦逃命!
這是他最後的力量,也是最後的掙扎。
然而,他剛退出不到三步,腳下彷彿絆到了甚麼極其堅韌的東西——是幾根幾乎看不見的、由徐缺之前暗中佈下的陰魂絲(得自萬魂幡)!
“噗通!”
林魁身形一個趔趄,重心頓失,狼狽地向前撲倒。
就在他倒下的瞬間,徐缺動了。
他並未追擊,只是站在原地,那縈繞著庚金真元的指尖,對著林魁的後心,隔空虛虛一點。
嗤!
一道微不可查的破空聲。
林魁前撲的動作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利箭貫穿。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憑空出現的一個細小孔洞,鮮血正汩汩湧出。體內的生機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
“呃……”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最終一頭栽倒在泥濘中,抽搐了兩下,再無生息。那雙瞪大的眼睛裡,還殘留著無盡的恐懼、悔恨和……一絲茫然。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栽在這樣一個“不起眼”的散修手裡。
徐缺看著林魁的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快速上前,手法嫻熟地在其身上摸索,取走了儲物袋和那柄淬毒短刃。同時,他目光掃過另外四具屍體所在的大致方向。
【面板,標記所有屍體位置,推算此地被發現的機率及時間。】
【根據戰場噪音、能量波動干擾及蘆葦蕩覆雜環境判斷,此地短時間內被偶然發現的機率低於15%。但建議宿主儘快離開。】
徐缺不再遲疑。他迅速將林魁以及其他四具屍體上的儲物袋和值錢物品搜刮一空,然後將所有屍體拖到一處較深的泥沼水窪旁,用淤泥和折斷的蘆葦草草掩蓋。雖然無法完全消除痕跡,但至少能延緩被發現的時間。
做完這一切,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虛弱感襲來,喉嚨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湧上,被他強行嚥了下去。血遁符的反噬和連番戰鬥的消耗,已經快到他當前的極限了。
他必須立刻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療傷!
抬頭辨明方向,遠處天空中金丹大戰的轟鳴依舊,但楚家堡方向的喊殺聲似乎減弱了一些,不知是楚家潰敗,還是戰線轉移。這對於徐缺而言,既是危險,也是機會——注意力被主要戰場吸引,他這片邊緣區域反而可能更安全。
他選擇了與楚家堡、主戰場都相反的方向,沿著蘆葦蕩的深處,向著碧波潭更下游、人跡更罕至的區域潛行。
這一次,他更加小心,將《幽影遁》的精髓發揮到極致,身形如同真正的鬼魅,在密不透風的蘆葦叢中穿梭,幾乎不留下任何痕跡。偶爾遇到零星的、在戰場邊緣撿漏或逃竄的修士,他都提前避開,絕不與之照面。
他的目標很明確:遠離漩渦中心,活下去。
大約半個時辰後,他已經遠離了戰場的喧囂,就連金丹交手的餘波也變得微不可聞。周圍的蘆葦愈發高大茂密,水汽氤氳,空氣中瀰漫著原始的水澤氣息。
他找到了一處被幾塊巨大礁石半包圍著的淺灘,礁石後方是一個被水流沖刷出的、僅能容納一人藏身的狹窄石縫,入口被茂密的水草遮掩,極其隱蔽。
【掃描完畢:石縫內部乾燥,無生命及能量波動,外部水汽與礁石能有效干擾低階神識探查。暫定為安全點。】
就是這裡了!
徐缺小心翼翼地清除掉自己來時的痕跡,然後如同泥鰍般鑽入了那個狹窄的石縫。內部空間果然不大,但足夠他盤膝坐下。
他第一時間在入口處佈置了幾個最簡單的預警和隱匿的小禁制,雖然擋不住高手,但能起到警示作用。然後,他立刻盤膝坐好,取出丹藥服下,全力運轉《庚金訣》和《星辰煉神術》,開始壓制傷勢,調理因燃燒精血而虧空的氣血,並鞏固剛剛突破的築基五層境界。
時間在寂靜的療傷中緩緩流逝。
外界的紛擾、楚林兩家的勝負、自身的危機,此刻都被他強行壓下。當務之急,是恢復狀態。只有擁有足夠的力量,才能應對接下來的任何變數。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銳利,體內的真元也重新變得充盈,境界徹底穩固在築基五層。血遁符的反噬被暫時壓制下去,但精血的虧損還需要時間和資源慢慢彌補。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開始清點此次“黑水牢——蘆葦蕩”之行的收穫。
幾個林家修士的儲物袋東西不多,加起來下品靈石也就四百多塊,中品靈石十幾塊,一些普通丹藥和材料。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從林魁儲物袋裡找到的一枚玉簡,裡面記錄了一種林家影衛的合擊陣法和幾種陰毒的暗殺技巧,雖然核心不全,但頗有參考價值。
最大的收穫,反而是擺脫了囚籠,重獲自由,並且修為還提升了一層。
“楚家現在是回不去了。歐陽家更是死敵。碧波潭經此一戰,必然勢力重組,混亂不堪……”徐缺摩挲著下巴,思索著下一步的去向。
他摸了摸懷中的水韻符,依舊沒有任何反應,蘇璇看來並不在附近。
“當務之急,是徹底治好傷勢,彌補精血虧損,然後……遠離這是非之地。”他目光閃爍,“或許,可以去更繁華、水更渾的‘黑水坊市’看看?那裡龍蛇混雜,訊息靈通,也方便隱匿和獲取資源。”
黑水坊市,正是之前與林家勾結的“毒鳩”婆婆盤踞之地,一個不受任何家族完全控制的混亂之地。危險,但也意味著機會。
就在他規劃著未來路線時,懷中的水曜令,再次傳來了那微弱而熟悉的太陰星力波動。這一次,波動似乎……指向了一個更具體的方向?不再是單純的地底,而是偏向下游的某個方位?
徐缺心中一動。這水曜令似乎與碧波潭地底的太陰星力有著某種奇特的聯絡,難道下游還有甚麼秘密?
他將其默默記下,這或許是一條潛在的、值得探尋的線索。
稍作休整,恢復了些許精力後,徐缺悄然離開了藏身的石縫。他如同一個最老練的獵人,藉助黃昏的暮色和蘆葦蕩的掩護,向著碧波潭下游,向著那片更為廣闊、也更為未知的天地,悄無聲息地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