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摩擦地面的沉悶聲響，在寂靜的偏殿內顯得格外刺耳。外界的光線湧入，驅散了些許陰冷，也映出了站在門口的身影。
並非預想中面色冷峻的執法長老楚嘯風，也非氣急敗壞的楚雲峰，而是一個讓徐缺有些意外的身影。
楚芸。
她依舊穿著那日遇襲時的淡青色衣裙，只是換了一身新的，臉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眼神中混雜著擔憂、歉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她手中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站在門口，有些怯生生地望向裡面，目光落在蜷縮在牆角、看似無比悽慘可憐的徐缺身上時，頓時流露出濃濃的不忍。
“甄……甄道友？”她輕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在她身後，跟著的是面色依舊沉穩的楚楓，以及一位面無表情的執法執事。那執事手中持著一塊令牌，顯然是開啟了石門禁制的鑰匙。楚楓看著殿內的徐缺，眼神複雜，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著甚麼。
徐缺內心念頭飛轉，瞬間調整好了狀態。他維持著抱膝的姿勢，只是微微抬起頭，露出半張寫滿了“恐懼”、“茫然”和“委屈”的臉，眼神怯懦地看向門口，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甚麼，卻又不敢開口。
“芸小姐，楓少爺。”那執法執事對著楚楓和楚芸微微躬身，語氣公事公辦，“按嘯風長老吩咐，探視時間不得超過一炷香。還請儘快。”說完，他後退半步，守在門邊，目光如炬，既監視著殿內，也戒備著外界。
楚楓對執事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楚芸，低聲道：“芸妹，長話短說。”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徐缺，帶著一絲審視。對於這個“甄英俊”，他始終覺得有些看不透。說他沒問題，行為舉止處處透著蹊蹺；說他有問題，可他那副慫包模樣和救下楚芸的事實又擺在眼前。尤其是牽扯出楚雲峰玉佩的事情後，更是撲朔迷離。
楚芸用力點了點頭，提著食盒快步走到徐缺面前，蹲下身，將食盒放在一旁，臉上滿是愧疚：“甄道友，你……你受委屈了。我都聽說了，雲峰哥他……他太過分了！你怎麼可能是林家探子呢！”
她的語氣真摯，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和善良。在她簡單的世界觀裡，救了她性命的人，絕不可能是壞人。
徐缺心中瞭然，原來是這小姑娘心善，求了楚楓來做說客，前來探視。這倒是個意外之喜，比他預想的幾種糟糕情況要好得多。
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而微弱：“楚……楚芸小姐……您，您怎麼來了？這裡……這裡不乾淨，莫要汙了您的身份……”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彷彿自慚形穢。
這番作態，更是激起了楚芸的同情心。她連忙擺手：“甄道友千萬別這麼說！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是我們楚家怠慢了你！” 她將食盒往前推了推，“這是我讓廚房特意準備的一些靈食和丹藥，對你恢復傷勢有好處的。你快用些。”
“多……多謝楚芸小姐……”徐缺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雙手微微發顫地接過食盒，卻沒有立刻開啟，只是緊緊抱在懷裡，彷彿這是甚麼稀世珍寶。
楚芸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更是不忍，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甄道友，你放心，大伯和長老們正在商議。雲峰哥玉佩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那裂痕……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舊傷，只是他自己沒注意，並非甚麼林家印記。是一場誤會。”
徐缺心中冷笑，楚家果然將此事壓了下去，定性地為“誤會”。這並不出乎他的意料，家族穩定高於一切，尤其是在面對外部壓力時，內部更不能亂。楚雲峰畢竟是嫡系，除非有鐵證，否則不可能因此受重罰。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如釋重負”和“欣喜”的表情，喃喃道：“誤會……是誤會就好……晚輩就知道，楚家是講道理的……” 說著，還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
楚楓在一旁看著，眉頭皺得更深。這甄英俊的反應，看似合理，卻總讓他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太順理成章了，彷彿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
楚芸卻沒想那麼多，見徐缺“高興”，她也鬆了口氣，繼續道：“所以甄道友你再忍耐片刻，等長老們商議出結果，肯定會還你清白的。我們楚家絕非恩將仇報之輩。”
“晚輩相信，晚輩相信楚家……”徐缺連連點頭，抱著食盒，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楚楓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甄道友，方才我與芸妹來時，似乎感覺到這偏殿內有一股極其微弱的異常能量波動，不知你可有察覺？”
此話一出，徐缺心中猛地一凜！好敏銳的感知！他剛才切斷與水曜令共鳴以及收斂神識的動作已經極快，沒想到還是被楚楓捕捉到了一絲殘留的痕跡！
果然，能成為楚家年輕一輩領頭人，這楚楓絕非庸碌之輩！
他臉上瞬間露出極致的“茫然”和“驚恐”，彷彿被楚楓的話嚇到了，結結巴巴道：“異……異常波動？在……在哪裡？晚輩……晚輩甚麼都沒感覺到啊！是不是……是不是這禁制自己運轉的聲音？還是……還是林家……” 他像是想到了甚麼可怕的事情，猛地抱住頭，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是不是林家還不肯放過我？他們要殺我滅口？！”
他這番過度反應，將一個小人物在極度恐懼下的疑神疑鬼表現得淋漓盡致，反而巧妙地掩蓋了那一絲真正的能量波動來源。
楚芸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安慰道：“甄道友別怕！這裡是我楚家執法堂，固若金湯，林家絕對進不來！大哥，你嚇到他了！”她有些埋怨地看了楚楓一眼。
楚楓目光深邃地看了徐缺片刻，見他確實只有恐懼而無其他異樣，心中的疑慮稍減。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剛才那波動太過微弱，也可能是禁制自身運轉產生的正常起伏。
他不再追問，轉而說道：“或許是楚某感知有誤。甄道友安心在此等候便是。”
徐缺這才“驚魂未定”地慢慢放下抱著頭的手，臉色依舊蒼白，囁嚅道：“多……多謝楓少爺，多謝芸小姐……”
楚芸又安慰了徐缺幾句，再三保證會盡快讓他出去，這才在楚楓的催促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偏殿。
厚重的石門再次緩緩關閉，將內外隔絕。
當最後一絲光線消失，殿內重新被慘白螢石光芒籠罩時，徐缺臉上所有的恐懼、委屈、驚慌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復成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製作精美的食盒，隨手開啟。裡面是幾樣蘊含靈氣的精緻點心和一瓶品質不錯的療傷丹藥。對於普通散修而言，這確實是難得的好東西。
他拿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眼神卻銳利如刀。
“楚楓……比楚雲峰難纏多了。”他心中暗道，“此地不宜久留。楚家高層為了穩定，或許會放我出去，但也必然會加強監視。再想尋找接觸玄陰靈泉的機會就難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東南角那個被他標記的陣法節點。
楚芸的探視打斷了他一次，但也給他帶來了寶貴的資訊——楚家高層會議即將結束，他的“命運”很快會被決定。
必須在那之前行動！
他快速將食盒內的靈食和丹藥掃蕩一空，補充著體力。然後，再次閉上雙眼，神識內斂，重新溝通龍紋戒中的水曜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