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濤苑位於楚家堡靠近後山的一角,環境確實清幽。
幾間精舍錯落分佈,被一片蒼翠的竹林半掩著,遠處隱約能聽到山澗流水潺潺之聲,故得此名。
此處的靈氣濃度雖不及楚家核心區域,但比之外界已是強上不少,對於尋常散修而言,算得上是難得的修煉寶地。
楚楓將徐缺引至其中一間最為寬敞潔淨的精舍前,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客氣:“甄道友,你便在此安心養傷。若有任何需要,可吩咐院外值守的弟子。楚某還需向家主詳細稟報此次遇襲之事,暫且失陪。”
“楚道友太客氣了,此地甚好,甚好!”徐缺臉上堆滿受寵若驚的笑容,連連拱手,“楚道友快去忙正事要緊,在下自行調理便好。”
目送楚楓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徑盡頭,徐缺臉上那憨厚感激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復成一貫的古井無波。他推開精舍的木門,走了進去。
室內陳設簡潔雅緻,桌椅床榻一應俱全,用的是帶著清香的靈檀木,角落還點著一盤有凝神靜氣效果的安神香。窗戶敞開,正對著後院一小片藥圃,微風送來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徐缺反手關上房門,並未立刻佈下甚麼禁制——在別人地盤上,過於謹慎反而引人懷疑。他先是看似隨意地在屋內踱步,實則神識如同無形的水銀,以“甄英俊”絕不可能擁有的精細度,悄然蔓延開來,瞬間覆蓋了整個聽濤苑,並向外延伸。
【面板,掃描精舍及周邊百米區域,標記所有能量波動、陣法節點及潛在監視點。】
指令無聲下達。
腦海中,面板介面迅速響應,將掃描到的資訊以立體的、細緻入微的影象呈現出來。
精舍本身並無異常陣法,只有基礎的避塵、隔音禁制。院外不遠處,確實有兩名煉氣期五、六層的楚家子弟在值守,氣息平穩,正在低聲交談。
更遠處,竹林深處,隱藏著三個極其微弱的能量節點,是楚家防護大陣延伸過來的預警符印,並非主動監視,但只要有人強行闖入或爆發強烈能量波動,便會立刻觸發警報。
“常規警戒,還算正常。”徐缺心中稍定。楚家對他這個“救命恩人”,表面功夫做得還算到位,既給了禮遇,也保持著必要的警惕,但並未到嚴密監控的地步。
他走到床榻邊坐下,並未急於療傷——那點被他刻意製造的內傷,在來的路上就已憑藉遠超同階的真元和《庚金訣》的鋒銳特性調理得七七八八了。他現在更關心的,是此行的收穫。
袖袍一拂,兩個樣式不同的儲物袋出現在他手中。一個材質粗糙,帶著股血腥煞氣,來自獨眼龍;另一個則做工精細些,屬於那名倒黴的林家影衛。
他先拿起獨眼龍的儲物袋,神識探入。築基五層修士留下的神識烙印對他而言形同虛設,《星辰煉神術》稍稍運轉,便如熱刀切牛油般將其抹去。
儲物袋內的空間不大,東西也雜亂無章。下品靈石約莫兩百多塊,一些瓶瓶罐罐,大多是療傷、回氣的普通丹藥,品質低劣。幾件備用的法器也只是中下品靈器級別,入不了徐缺的眼。
倒是一枚記載著《燃血刀法》殘篇的玉簡,有點意思,雖是魔道旁門,搏命時或可借鑑一二。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小堆顏色暗紅、散發著淡淡腥氣的符籙上。
“血遁符……”徐缺拈起一張,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狂暴血氣和精神烙印,嘴角微勾。足足五張!這獨眼龍看來沒少準備跑路的後手,可惜最後沒來得及用出來,全便宜了他。
這玩意關鍵時刻能爆發出遠超自身境界的遁速,雖然代價是損耗精血,但對保命第一的徐缺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清點完獨眼龍的遺產,他又開啟了那名林家影衛的儲物袋。烙印破除同樣輕鬆。裡面的東西就規整許多,顯示出大勢力子弟的素養。中品靈石五十塊,品質上乘的紫紋珠二十餘顆,價值不菲。
一些林家特有的療傷丹藥,效果明顯比獨眼龍的貨色好上一個檔次。還有幾枚記錄著林家基礎功法和影衛隱匿、襲殺技巧的玉簡,雖然核心部分肯定沒有,但對徐缺瞭解林家手段頗有助益。
“不錯,總算沒白忙活。”徐缺滿意地將所有物品分門別類,有價值的轉入龍紋戒,雜物和少量靈石留在原來的儲物袋做樣子。那五張血遁符被他單獨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並未放鬆。身處陌生環境,尤其是可能對自己心存疑慮的修真家族,資訊至關重要。
他重新閉上雙目,但這一次,並非修煉,而是全力運轉《星辰煉神術》。
神識之力如同無形的潮汐,以他為中心,再次悄然擴散。這一次,不再是粗略掃描,而是更加精細、更具目的性的探聽。
神識輕易穿透精舍的牆壁,捕捉著空氣中細微的聲波振動,並將其在徐缺腦海中還原成清晰的聲音。
院外兩名值守弟子的對話首先傳來:
“唉,你說林家是不是真要跟我們楚家開戰了?連影衛都出動了。”
“誰知道呢……聽說楓少爺他們這次損失不小,好幾個熟面孔都沒回來……”
“裡面那位‘甄道友’,運氣可真好啊,居然救了芸小姐。”
“運氣?我看未必……三長老好像不太信他。”
“噓!慎言!家主吩咐了要好生招待,我們做好本分就行。”
徐缺心中瞭然,楚家內部果然有不同聲音,三長老楚嘯林是主要的懷疑者。
神識繼續延伸,越過竹林,覆蓋向更遠處的楚家堡公共區域。演武場上子弟修煉的呼喝聲,丹器坊傳來的隱約敲打聲,執事堂內人員往來的嘈雜聲……紛繁複雜的資訊流湧入。
他像是一個隱藏在暗處的資訊處理中心,快速過濾著無用的雜音,捕捉著有價值的情報。
“……家族貢獻點可以兌換一枚‘凝元丹’,我得抓緊完成任務……”
“……林家在黑水坊市又壓低了寒鐵礦石的收購價,真可惡!”
“……聽說家主和長老們在議事廳吵得很厲害,就是為了如何應對林家……”
這些零碎的資訊,拼湊出楚家當前面臨的內部壓力和外部威脅。徐缺默默記下,這些都可能成為他後續行動的參考。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朝著聽濤苑而來。來人氣息在築基期三層左右,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驕橫之氣。
徐缺神識微動,立刻“看”清了來人的樣貌。一個身著華貴錦袍、面色倨傲的年輕男子,身後還跟著兩個煉氣期巔峰的跟班。此人是楚家一位實權長老的孫子,名叫楚雲峰,在楚家年輕一輩中算是天賦不錯,但性子跋扈,平日裡沒少欺壓旁支子弟和外來客卿。
“嘖,麻煩來了。”徐缺幾乎瞬間就明白了對方的來意。無非是聽說了他這麼個“運氣好”的散修救了楚芸,還被家主禮遇,心中不服,前來找茬,想掂量掂量他的斤兩,或者乾脆給他個下馬威。這種橋段,在他看過的無數小說裡都快演爛了。
楚雲峰大步流星走到精舍院門外,對那兩名值守弟子視若無睹,徑直就要往裡闖。
“雲峰少爺!”值守弟子連忙阻攔,面露難色,“家主有令,甄道友正在養傷,不便打擾……”
“養傷?”楚雲峰嗤笑一聲,聲音刻意提高,確保屋內的人能聽見,“我看是心裡有鬼,躲著不敢見人吧?一個來歷不明的散修,碰巧走了狗屎運,也配住進聽濤苑?給我讓開!”
他身後兩名跟班立刻上前,氣勢洶洶地推開值守弟子。
精舍內,徐缺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他不想惹事,但麻煩自己找上門,躲是躲不掉的。直接動手暴露實力肯定不行,但一味忍讓,反而會讓人覺得軟弱可欺,後續麻煩更多。
他心思電轉,瞬間有了決斷。
就在楚雲峰一把推開精舍房門,陽光照射進來的瞬間,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幕:
那位“甄英俊”道友,正手忙腳亂地從床榻上爬起來,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嘴角甚至還有一絲沒擦乾淨的血跡(真元逼出的),眼神中充滿了驚慌、恐懼,以及一絲強裝鎮定的色厲內荏。
“你……你是誰?想幹甚麼?”徐缺聲音發顫,身體微微後退,似乎想尋找依靠,活脫脫一個受驚過度的傷患。
楚雲峰見狀,眼中鄙夷之色更濃。就這慫包樣,也能救下楚芸?肯定是楚楓為了面子誇大其詞!
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屋內,目光倨傲地上下打量著徐缺,冷笑道:“我叫楚雲峰。聽說你運氣不錯,撿了個大功勞?本少爺來看看,你到底有甚麼本事!”
“楚……楚少爺?”徐缺臉上露出“恍然”和“更加害怕”的神色,哆哆嗦嗦地拱手,“在……在下甄英俊,見過楚少爺。在下……在下只是僥倖,實在沒甚麼本事,當不得楚少爺看重……”
“少廢話!”楚雲峰不耐煩地打斷他,築基三層的靈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試圖壓迫徐缺,“接本少爺一招,讓本少爺看看你的‘運氣’到底有多好!”
說著,他並指如劍,一道淡青色的風刃在他指尖凝聚,發出嘶嘶的破空聲,雖未用全力,但威力足以讓普通的築基四層修士手忙腳亂。
兩名被推開的值守弟子在門外看得心急如焚,卻不敢再上前阻攔。周圍一些被動靜吸引過來的楚家子弟,也遠遠地圍觀著,交頭接耳,大多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眼看風刃就要射出,徐缺臉上驚恐之色達到頂點,內心卻是一片冰冷,甚至有點想笑。
【面板,計算最佳躲避角度,模擬受力效果,確保動作狼狽但實質無傷,並‘恰好’撞翻牆角那個花瓶。】
指令瞬間下達並執行。
在外人看來,就在風刃臨體的剎那,“甄英俊”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腳下彷彿絆到了甚麼,以一個極其滑稽、連滾帶爬的姿勢向後跌倒!
嗤!
風刃擦著他的衣角掠過,將他身後的一張木椅斬得粉碎木屑紛飛。
而徐缺本人,則在“慌亂”跌倒的過程中,手臂“無意間”一揮,精準地掃中了牆角擺放的一個裝飾用的青瓷花瓶。
“哐當!”一聲脆響,價值不菲的花瓶摔得粉碎。
徐缺自己也重重摔在地上,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臉色慘白如紙,氣息萎靡,看上去悽慘無比,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
靜!
院內院外,一片寂靜。
楚雲峰愣住了,他沒想到對方如此不堪一擊,自己隨手一招就……搞成了這樣?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徐缺,以及那碎了一地的花瓶,他臉上閃過一絲惱火和尷尬。這要是傳出去,說他楚雲峰欺負一個重傷的“恩人”,還打碎了客舍的東西,面子上實在不好看。
兩名值守弟子面面相覷,趕緊跑進來,一人去扶徐缺,另一人則看著地上的碎片,一臉肉痛:“這……這是三長老最喜歡的青花纏枝瓶……”
一聽涉及三長老,楚雲峰臉色更是一變。三長老楚嘯林本就對他平日行徑有所不滿。
徐缺被扶起來,還在那“虛弱”地喘氣,斷斷續續地說:“在……在下學藝不精,讓楚少爺見笑了……這花瓶……在下賠,一定賠……” 那模樣,委屈又可憐。
楚雲峰看著他這副窩囊樣,一肚子火沒處發,又顧忌影響,只得冷哼一聲,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廢物!看來真是走了狗屎運!” 說罷,狠狠瞪了徐缺一眼,帶著兩個跟班,灰頭土臉地快步離去,連原本想好的更多刁難的話都忘了說。
圍觀的人群發出低低的鬨笑聲,對著楚雲峰的背影指指點點,看向徐缺的目光則多了幾分同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果然只是個運氣好的廢物。
值守弟子安撫了徐缺幾句,收拾了碎片,也退了出去,並將此事上報。
精舍內重新恢復安靜。
徐缺慢悠悠地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哪裡還有半點受傷的樣子。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笑意。
“完美。既打發走了蒼蠅,又鞏固了‘廢物散修’的人設,還順便給那楚雲峰上了點眼藥。”他心中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點無聊。這種小角色的挑釁,在他豐富的“苟道”生涯裡,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他再次閉上眼,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網,繼續蔓延。這一次,他刻意避開了人多嘴雜的地方,朝著楚家堡更深處,那些陣法籠罩、禁制森嚴的核心區域探去。
他要知道,楚家高層在吵甚麼?林家接下來會有甚麼動作?這碧波潭的水,到底有多渾?這關乎到他下一步,是繼續躲在楚家這顆大樹下乘涼,還是儘早抽身離去。
神識小心翼翼地繞過幾處強大的禁制,如同游魚般在陣法縫隙中穿梭。《星辰煉神術》第二層“化星為神”帶來的強大隱匿性和穿透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終於,他的神識捕捉到了從議事廳方向隱約傳來的一段模糊對話,似乎是因為爭論激烈,導致隔音禁制產生了細微波動:
“……必須報復!否則我楚家威嚴何在!”(一個激動的聲音,疑似三長老楚嘯林)
“……報復?拿甚麼報復?林家這次有備而來,黑水五煞只是馬前卒!”(一個沉穩但憂慮的聲音,疑似二長老楚嘯雲)
“……關鍵在於‘那個地方’……林家恐怕是想借此逼我們讓步……”(這是家主楚嘯天低沉的聲音)
“哼!‘玄陰靈泉’豈能輕易讓出?那是我們楚家未來百年的希望!”(三長老激動反駁)
玄陰靈泉?
徐缺的神識猛地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