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的手落在她頭頂,
“成聖有甚麼好?”
蘇渺愣住,懷疑自己聽錯了。
怎麼會?師父不是一直都希望,她能得道成聖嗎?
元始輕輕順著她的長髮,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
“成聖要受天道束縛,要擔洪荒氣運,一舉一動都不得自由。
比起讓你急著開天成聖,我更想你平平安安,在這洪荒之中想做甚麼便做甚麼,不必受任何拘束。
你若是一輩子都不想開天,那就一輩子賴在玉清峰,師父養得起你。”
若不是因為鴻鈞這一危險因素存在,他和大兄也不會讓妙珩這麼早的摻和進這危險紛雜的洪荒世界之中。
妙珩大可在他的庇護之下,慢慢成長,哪怕一輩子成不了聖,做個自在逍遙的福緣仙,又有甚麼不好。
她是他唯一的徒弟,任誰也要看在他的顏面上,讓她三分,哪裡需要冒著危險去開天?
哪怕是向他一樣,專注於法則,以妙珩的天資,再加上他的護持,自然而然也能證道成聖,何必急著在這時候冒身死道消的風險。
蘇渺鼻尖的酸意再也壓不住,眼淚蹭得他道袍胸口處溼了一大片,聲音哽咽得快發不出聲。
“師父……”
“傻孩子,哭甚麼,成聖未必比你現在好。”
元始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淚,指腹沾了溼意,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你在農教,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想種靈植就種靈植,想修地脈就修地脈,想庇護誰就庇護誰。
沒有人能約束你,沒有規則能限制你。”
他垂下眼,看著蘇渺。
“這樣的日子,不比成聖自在?”
蘇渺的喉嚨發哽。
她想起自己剛來洪荒的時候,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會。
是三個師父把她帶回去,教她修行,教她做人,教她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活下去。
元始教她規矩,教她體統,教她怎麼在人前不失禮。
嘴上說“你是我的徒弟,不能丟崑崙的臉”,實際上每次她闖禍,第一個站出來護短的也是他。
“開天的時候,把我帶進去。”
蘇渺的腦子空白了一瞬,猛地抬頭盯著元始的臉,想從那副清冷的面孔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師父?”
元始看著她淚眼朦朧的模樣,語氣鄭重卻又帶著柔意。
“若有意外,我能幫你。
再者有我替你鎮著法則本源,替你穩住混沌氣機,能多給你攢兩成把握。
哪怕最後真出了岔子,我也能替你擋著,保你一縷真靈不散。”
蘇渺視線又開始模糊,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終於忍不住,沿著臉頰滑了下來。
“二師父……”
“莫要多說。”
元始語氣溫沉又堅定。
“你是吾唯一的弟子,護你是吾應該的。”
蘇渺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趕緊把臉埋回元始胸口,不讓元始看見。
但元始怎麼可能看不見?
元始的手落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像哄著年幼孩童一般。
“哭甚麼,你是吾的徒弟,吾不護你護誰?”
蘇渺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我沒哭。”
“嗯,你沒哭。”
“真的沒哭。”
“嗯。”
蘇渺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然後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但嘴角是翹著的。
“師父,您別對我這麼好。我怕我還不起。”
元始看著她這副哭紅了眼還強撐著笑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話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誰要你還了?”
蘇渺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師父。”
“嗯。”
“謝謝你。”
“……傻。”
元始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化不開的寵溺。
蘇渺又往他懷裡縮了縮,把所有情緒都揉進這安穩的懷抱裡,蹭了好半天才漸漸平復下來。
元始從蒲團上站起來。
蘇渺還掛在他身上,像一隻樹袋熊。
他走了兩步,發現她沒有下來的意思,停了一下。
“不下來?”
“不下來。”
“……隨你。”
元始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蘇渺嘿嘿一笑,把臉埋回他胸口。
太清峰。
草廬前的空地上,老子正在煉丹。
丹爐漆黑,三足兩耳,爐身的日月星辰紋路在青白色火焰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爐底的火焰無聲跳動,把周圍的空氣烤得微微扭曲。
老子盤腿坐在丹爐前,半扎馬尾的白髮披散在肩後,雙眼閉合,呼吸平穩,像一尊雕塑。
元始抱著蘇渺走過來,在草廬前停住。
“出關了?”
老子慢悠悠開口,眼睛都沒睜開,指尖撥了撥爐底的火焰,丹爐裡立刻響起一陣輕響,藥香順著爐蓋縫隙飄出來,清潤悠遠。
蘇渺從元始懷裡探出頭,露出半張哭紅的臉,笑著喊。
“大師父。”
老子這才掀開眼,視線掃過她發紅的眼眶,又掃了眼元始胸口那片溼痕,慢悠悠笑了一聲。
“哭成這樣,你二師父欺負你了?”
元始還沒開口,蘇渺就先搖了搖頭,扒著元始的脖子笑。
“沒有沒有,二師父哪敢欺負我,是我自己高興哭的。”
老子指尖捻了顆丹丸出來,丹香瞬時溢了滿院,他抬手一拋,丹丸就落在蘇渺掌心,溫溫熱熱的帶著爐火氣。
“哭也能哭高興了?
你這孩子,總是跟旁人不一樣。
這顆養氣丹你收著,
剛九轉圓滿,正好用來穩固你的道行。”
蘇渺接過養氣丹,鼻尖縈繞著清潤的藥香,心裡暖烘烘的,彎著眼睛道謝。
“謝謝大師父。”
蘇渺從元始懷裡跳下來,跑到老子面前。
“大師父,我三千法則悟了大半!”
“嗯。”
“我還摸到開天的門了!”
老子的眉梢微微挑起。
“嗯。”
蘇渺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師父,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嗎?”
老子想了想。
“很不錯。”
蘇渺覺得自己輸了。
她掏出竹籃,掀開蓋在上面的布。
四個金燦燦的人參果躺在籃子裡,果香撲鼻,勾得人食指大動。
她拿出兩個塞給老子,另外兩個塞給元始。
“這可是我自己親手種出來的。”
老子接過人參果,指尖摩挲了一下果皮,清潤果香漫開,眼中漫開淺淡笑意,點頭應了聲。
“有心了。”
“大師父嚐嚐,這果子比起鎮元子師叔那裡的怎樣?”
蘇渺眼巴巴看著他,看似是詢問,實際上就等著被誇。
老子依言咬了一口,清潤甜香瞬間漫開,果肉細潤綿密,帶著濃濃的混沌靈氣,比鎮元子那五觀莊的人參果還要多幾分醇厚的造化之氣。
他點了點頭,開口道。
“比鎮元子的好,你種得不錯。”
蘇渺立刻笑彎了眼,又轉頭看向元始,元始也依言咬了一口,甜香化在舌尖。
他看著蘇渺亮晶晶等著誇獎的模樣,開口道。
“很甜。”
但元始最喜歡的還是蘇渺送他的黃中李。
蘇渺笑得更開心了,拉著老子說了會兒閉關的收穫,老子聽得點頭,末了才慢悠悠從袖子裡掏出一根鞭子,遞給蘇渺。
蘇渺雙手接過。
“造人鞭?”
“嗯,女媧師妹派人來過,這是她送來的。”
蘇渺的視線落在造人鞭上,沉默了片刻。
鞭子比起她當初見的時候,功德之氣比當年更濃了。
“女媧師叔找我甚麼事?送這麼大的禮?”
這造人鞭可比普通的先天法寶還要珍貴幾分。
“她讓你幫忙去看看伏羲。”
蘇渺的眉頭微微蹙起。
伏羲。
女媧的兄長。
巫妖大戰中被祖巫強良重傷,被女媧救走,但被鴻鈞阻攔,無法帶入媧皇宮。
最後被安置在鳳棲山的靈潭中,溫養殘魂。
蘇渺把造人鞭收進混沌珠裡,一邊好奇的問。
“伏羲前輩還沒醒嗎?”
那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女媧師叔可是聖人啊,這麼久了還沒治好她哥?
本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伏羲就算沒好全,也該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