媧皇宮漂浮在混沌深處,周圍是無盡的灰白色氣流,偶爾有星辰碎片拖著長長的尾光,從遠處掠過。
女媧靠在雲床上,面前的水幕裡是洪荒。
東勝神洲的安界,燈火通明,城池連綿,凡人安居樂業。
南贍部洲的火山群,農教弟子在梳理地脈,把暴躁的火行靈氣馴化成溫和的靈霧。
西牛賀洲的山谷裡,靈植園的弟子在嫁接新品種。
北俱蘆洲的冰原上,人族獵妖隊正在追蹤一隻諸懷,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她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劃過,水幕的畫面切換到瑤光境。
農教弟子們在廣場上練劍,劍光縱橫,劍氣沖霄。
講經堂裡,玄正在給新入門的弟子授課。
萬寶集坊市裡,人聲鼎沸,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一個賣靈果的攤位前圍滿了人,攤主是個鹿蜀,化形得不太完整,尾巴還露在外面,搖來搖去。
這洪荒,比以前好看了。
女媧輕輕笑了一聲,這笑容裡卻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以前她看到的是廝殺、掠奪、陰謀、算計。
妖族屠城,巫族血祭,人族被當成血食,四處逃竄,像一群被狼追著的羊。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她看到的是城池、燈火、學堂、農田、坊市。
是秩序,是生機,是希望。
這片洪荒正在發生前所未有的改變。
只可惜她的兄長,還躺在靈潭裡,看不到這一切。
女媧靠在雲床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想東想西,怎麼也靜不下來。
她想去找妙珩。
妙珩那個小丫頭,鬼點子多,腦子活,說不定有辦法。
但她跟妙珩的交情,還沒好到可以隨便開口求人的地步。
她造人成聖時,妙珩幫了大忙。成聖之後,她把人族託付給妙珩,妙珩把人族教的很好。
是她欠妙珩的,不是妙珩欠她的。
現在讓她開口去求,她張不開這個嘴。
女媧睜開眼,盯著媧皇宮的穹頂,穹頂上刻著星辰圖,每一顆星的位置都精準無比,連執行軌跡都算得分毫不差。
這些都是哥哥曾經教她的。
“妹,推演天機,要精確到每一顆星的位置,差一點都不行。”
“差一點會怎樣?”
“差一點,推出來的就不是天機,是笑話。”
女媧當時撇嘴,覺得他在說大話。
後來她才知道,他沒說大話。
差一點,真的是笑話。
女媧從雲床上坐起來,盤著腿,雙手擱在膝蓋上,看著水幕裡還在忙碌的洪荒。
她想到了一個辦法。
讓靈珠子去送信。
靈珠子是她閒來無事點化的一顆靈珠,化形之後是個小童子,粉雕玉琢,機靈活潑,嘴甜腿快,最會討人喜歡。
讓他帶上造人鞭去崑崙送請帖。
那鞭子本就是妙珩當年獻上的葫蘆藤所化,此刻送回,意思很明白。
以此物還當年的情,再請她幫這個忙。
女媧從雲床上下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走到偏殿。
偏殿裡供著造人鞭。
鞭子懸浮在半空中,通體青翠,散發著柔和的功德金光。鞭身上隱約能看到藤蔓的紋路。
女媧伸手,指尖觸到鞭柄。
“老朋友,要送你回家了。”女媧輕聲說。
鞭子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在高興。
女媧把鞭子取下來,用一塊雲錦包好。
她喚了一聲靈珠子。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咚咚咚,像有人在跑。
門被推開,一個七八歲模樣的童子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梳著兩個小揪揪,穿著紅色肚兜,脖子上掛著一枚金環,圓臉大眼,面板白裡透紅,像年畫上的娃娃。
“娘娘!您叫我?”
女媧看著他,心裡的焦慮被衝散了幾分。
這傻孩子,每次看見他,心情就會好一點。
“去崑崙,送封信。”
“送信?送給誰?”
“送給妙珩。”
靈珠子歪著腦袋想了想。
“就是那個農教教主!人族聖師!三清的徒弟!”
“對。”
“好!我去!”
靈珠子轉身就要跑。
“回來。”
靈珠子剎住腳,差點摔倒,回頭看著女媧,一臉茫然。
“娘娘,還有甚麼事?”
“你信還沒拿呢,把這個也帶上。”
靈珠子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又顛顛跑回來。
女媧把包著造人鞭的雲錦和一份玉簡遞給他。
“這是送給妙珩的禮。”
靈珠子把玉簡塞進懷裡,又接過雲錦抱在懷裡,沉甸甸的。
“娘娘,這是甚麼?”
“造人鞭。”
靈珠子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不可置信。
“造、造人鞭?!就是那個!那個娘娘造人的時候用的!那個?”
“對。”
靈珠子低頭看著懷裡的雲錦,手都在抖。
他家娘娘居然這麼重視妙珩仙子嗎?
一出手就是如此大禮?
“娘、娘娘,這東西太貴重了,我、我怕弄丟了……”
“不會丟的,你把它放進儲物袋裡,別拿出來顯擺。”
靈珠子趕緊把雲錦塞進腰間的儲物袋裡,又拍了拍,確認袋子口紮緊了,才鬆了口氣。
“娘娘,那我去了崑崙,怎麼說?”
“就說‘女媧娘娘請妙珩小友幫忙看一個人’。”
“看誰?”
“伏羲。”
靈珠子點頭,嘴裡唸唸有詞。
“女媧娘娘請妙珩小友幫忙看一個人,伏羲。”
他如此背了三遍,抬起頭,一臉認真。
“娘娘,我記住了。”
“去吧。”
靈珠子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擔心的看了一眼女媧。
“娘娘,我會好好送信的!您別太傷心!”
女媧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去吧,路上小心,洪荒不比媧皇宮,別隨便亂逛,要是被甚麼不開眼的妖怪盯上,打不過就趕緊跑,別逞強。”
“知道啦!”
靈珠子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就蹦跳著出了殿門,化作一道流光,衝進混沌。
女媧回到雲床上,重新開啟水幕,鎖定靈珠子的行蹤。
那傻孩子跑得飛快,像一顆流星,在混沌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光痕。
方向是對的,速度也夠快,就是跑得太急了,連路線都沒看,一頭扎進了一團混沌風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