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靈山。
準提漫不經心半歪在蓮臺裡,一條腿支著,銀髮從肩側垂下來,髮尾掃過蓮臺邊緣。
整個人毫無姿態可言,但又格外的瀟灑不羈,
琥珀色的眼珠倒映著天穹上那張金色的網。
接引端坐一旁,金瞳半闔,碎髮遮住半張臉,指尖捻著佛珠輕輕轉動,佛珠每碰到一起,就有淡淡的金光漫開。
準提手上拿著農教內的通訊玉符,看著農教弟子對於自家教主的瘋狂誇讚,嘴角止不住的上揚。
他像是聽見別人誇自家孩子,想謙虛又壓不住得意。
準提側過臉,視線轉移到他師兄接引的身上。
“師兄,你在想她。”
不是疑問,是確認。
接引沒否認,指尖捻佛珠的動作頓了頓,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神下的暗流,指尖的佛珠繼續轉動。
準提翻身坐起來,盤腿坐好,指尖轉了轉玉符,越發肯定了自己內心的猜測。
“師兄,你說妙珩她立農教,補天,修復四大部洲,布這個陣。圖甚麼?”
接引的睫毛顫了一下。
“不圖甚麼。”
準提看著接引始終不曾睜開的眸子,眸色微微一深。
“是啊,她不圖甚麼。
所以這才是最要命的。”
準提換了個姿勢,胳膊撐在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微微眯起,笑容在臉上緩緩綻開。
“她做這些事,不是因為有人逼她,不是因為有利可圖,她就是覺得該做。
洪荒碎了,她修。
地脈斷了,她補。
生靈沒地方住了,她給。
做完就走,不邀功,不張揚。”
準提的語氣變了,從隨意變成認真,從認真變成柔軟。
他的妙珩本身就值得被愛。
也配得上任何人的愛慕之心。
“師兄,這樣的姑娘,洪荒找不出第二個。”
準提看見了接引臉上細微的變化。
那一直垂著眼眸的接引,指尖捻佛珠的動作又慢了半拍,指尖蹭過溫潤的佛珠紋理,連呼吸都輕了些。
“師兄,你是不是喜歡她?”
一陣微風拂過,吹動了接引和準提的長髮。
接引的金瞳徹底睜開。
“她是個好孩子。”
準提無奈,心疼師兄到了這一步還在藏,還在用“好孩子”三個字把自己裹成一個嚴絲合縫的繭。
“師兄,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接引不語,但準提卻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讓接引面對自己的心。
“我喜歡她。”
接引沒想到準提竟如此坦蕩。
準提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玩笑,不是試探,他認真的把自己的心思剖開給接引看。
“不是長輩對晚輩的喜歡。”
準提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慢得像在一層一層剝開自己的心事,
“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
空氣凝固,接引的金瞳裡那層薄冰終於碎了。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東邊挪到了西邊。
準提先開口,
“我知道你也喜歡她。
從上次在農教講道,你盯著她的背影看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接引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瞳孔裡的光,他一直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
“師兄,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你我二人,一同化形、一同修煉。
一起從西方貧瘠之地一路走過來,
從甚麼都沒有到現在甚麼都有了。
你瞞不了我。”
準提往前傾了傾身子,湊近接引,面對面的呼吸都纏在一起,扔下一句。
“你動心了。”
接引金瞳裡映著準提熟悉的眉眼,放下了佛珠。
“可我修的是慈悲道。”
準提搖頭,知道了現在他的師兄接引正處於,當局者迷的狀態,索性直接把話擺到明面上。
“慈悲道容不下情愛?
我看師兄你是自己先給自己套了枷鎖。
慈悲和動心,不衝突。
你對眾生慈悲,對她——不一樣。”
接引沒反駁。
“你知道我為甚麼這麼喜歡她嗎?”
接引看著他。
“因為她身上有光。”
準提的目光落在天穹上那張金色的網上,
“那種光,會讓靠近她的人,也想變成更好的人。”
他回過頭,看著接引。
“師兄,你也是。”
接引沉默了很久。
“她是三清的徒弟,元始不會同意。”
準提嗤了一聲。
“元始同不同意,關她甚麼事?
她要喜歡誰,元始還能攔得住?”
接引不再言語,準提知道接引心中還有顧慮。
若不是對方是自己的師兄,怕他的道心出現裂痕,準提才不會這麼幫自己的情敵!
可誰讓對方是自己的師兄呢。
正如當初接引瞭解準提內心,對於紅雲之事的疙瘩。
準提也一樣能敏銳察覺到,接引的想法。
“師兄,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配不上她?”
接引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不是“配不上”三個字那麼簡單,是西方貧瘠了太多年,窮了太多年,窮到連氣運都靠農教撐著。
而蘇渺呢?
要甚麼有甚麼,甚麼都不缺。
她站在那兒,像一輪太陽,而他蹲在西方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連影子都被照得無處遁形。
準提沒等他回答。
“可我還是喜歡她。”
準提的臉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銀髮垂在臉側,琥珀色的眼珠裡沒有算計、沒有試探。
“不是因為那些身份,就是因為她這個人。”
準提的手指在空中勾勒出蘇渺的臉。
“她笨。
明明可以不管的事,她偏要管。
明明可以躲的劫,她偏要闖。
明明可以安安穩穩當她的教主,她偏要滿洪荒跑,忙得腳不沾地。”
準提停下來,無論再怎麼勾勒,都不如本人耀眼。
“可我就是喜歡她這樣。
師兄,我不會讓的。”
接引看著他,覺得荒唐。
兩個活了不知多少元會的聖人,像毛頭小子一樣,為一個姑娘爭風吃醋。
但更荒唐的是,他不想退。
從前他甚麼都可以讓給準提。
蒲團可以讓,氣運可以讓,連成聖的機緣都可以讓。
但這個,他不想讓。
“我也沒打算讓你。”
準提愣了一瞬,師兄這是想通了。
他笑得愈發肆意起來,銀髮被山風捲得掃過耳側,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漫天的星子。
“那就各憑本事。”
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動蓮臺上的花瓣,花瓣飄起來,在空中打了個旋,落在接引的袍角上。
準提盯著那瓣花看了幾秒。
“你說,她知不知道?”
接引知道準提不是在問他,是在問自己。
“她肯定不知道。”
準提自己接下去,
“她那小腦袋瓜,忙著修地脈、布大陣、管農教,哪有空想這些。”
“不過沒關係,我不急。”
接引的金瞳在低垂的眼睫下泛著淺淡的光,指尖輕輕捻過落在袍角的那片蓮瓣,語氣聽不出情緒,卻帶著幾分只有自己才懂的悵然。
“她會走很遠。
比我們想象的都遠。”
準提帶著幾分少年氣的不服輸,向接引挑眉。
“那我們就走快一點。”
接引起身往殿內走。
“回去唸經吧。”
準提跟在後面。
“念甚麼經?”
“隨你。”
“那念《妙珩功德經》?”
接引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你編得出來你就唸。”
準提真的開始編了。
“妙珩妙珩,功德無量。佈陣補天,洪荒之光……”
接引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