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元子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地仙之祖的道統,他確實沒怎麼操心過。
鎮元子看向紅雲,目光裡帶著詢問。
紅雲正歪在蒲團上,手裡轉著一片不知從哪摘的葉子。察覺到鎮元子的視線,他抬起頭,咧嘴一笑。
“你看我作甚?我現在也是農教弟子。”
他說得隨意,眼神卻堅定,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鎮元子唇淺淺一勾,像春風拂過湖面,漣漪微動。
“那便來吧。紅雲在哪,我在哪。”
紅雲一口茶嗆進嗓子眼,咳得滿臉通紅,手拍著胸口,眼淚都嗆出來了。
鎮元子面不改色地遞過一方素白手帕,帕角繡著片紅色雲朵紋樣。
“你、你……”
紅雲接過帕子,胡亂抹了把臉,“你說甚麼?”
“我說,”
鎮元子看著他,目光剋制又灼熱。
“你來農教,我便來農教。
你說選弟子,我便選弟子。
你要去哪,我便去哪。”
紅雲耳根發燙,慌忙的別開眼。
“老友,你……”
“嗯?”
“你這話容易讓人誤會!”
“誤會甚麼?”
紅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看看滿屋子的人,又看看鎮元子那溫柔的臉,最後把帕子往臉上一蓋,悶聲道。
“沒甚麼。”
蘇渺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鎮元子和紅雲之間的氣氛,好像有點不對勁?
通天湊過來,在她耳邊低語。
“小不點,看甚麼呢?”
“看戲。”蘇渺小聲回他。
通天挑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然後恍然大悟,眼底閃著玩味的光。
元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通天立刻正襟危坐,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老子金眸微抬,在鎮元子和紅雲之間掃了一圈,又垂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彷彿甚麼都沒看見。
面對其他幾人饒有興致的眼神,紅雲紅著臉,生硬的轉移話題。
“老友,你這帕子繡得真好。”
“嗯。”
鎮元子應了一聲,非常配合紅雲的話。
將話題轉移到蘇渺身上,
“妙珩,你當真不怕那些弟子去了別處,就不回來了?”
蘇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燙,從舌尖滾到喉嚨,留下一片清苦後的回甘。她放下杯子,抬眸。
“怕啊。”
滿室寂靜。
“但怕就不做了嗎?”
她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他們若真想走,我攔得住一時,攔得住一世?”
通天收起嬉笑的表情,難得正經。他看著蘇渺的側臉,忽然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小不點,長大了。”
蘇渺偏頭看他,眼睛彎成月牙。
“三師父,你這話聽著像感慨我老了。”
通天瞪她,
“去去去,你才多大?”
元始忽然開口,他聲音清冷而篤定。
“不老,你永遠是我們最小徒弟。”
蘇渺心頭一熱。
她看向元始,後者已經移開目光,正低頭看著杯中茶水,彷彿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老子緩緩點頭。
“元始說得對。”
準提在旁邊看得眼熱。
他忽然湊過來,臉上堆著笑。
“妙珩啊,你看咱們關係這麼好,到時候能不能讓師叔我先挑?”
蘇渺挑眉。
“師叔想怎麼挑?”
“就……”準提搓著手,
“到時,讓我先挨個看看,閤眼緣的就做個記號?”
接引在旁邊扶額。
他這個師弟,真是越來越不講究了。
蘇渺眉眼輕輕彎起。
“行啊。”
蘇渺的反應出乎準提的意料,
“你答應了?”
“答應啊。”蘇渺點頭,
“但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師叔得先付定金。”蘇渺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件先天靈寶,換三個優先挑選名額。”
準提倒吸一口涼氣。
他捂住胸口,後退半步。
“妙珩,你這是趁火打劫!”
“那師叔答不答應?”
準提看看蘇渺,又看看旁邊虎視眈眈的元始,再看看一臉愛莫能助的通天和老子。
他咬咬牙,從袖中摸出一串念珠。
那念珠通體漆黑,每一顆上都刻著繁複的梵文,隱隱有金光流轉。
“七寶念珠。”
他依依不捨地遞過去,“先天靈寶,防禦無雙……
蘇渺接過念珠,在指尖繞了一圈,滿意地點頭。
“成交。”
準提看著那串念珠,心疼得臉都皺成一團。
接引在旁邊低聲道。
“師弟,值了。”
“值甚麼值!”
準提壓低聲音,“那是我的本命法寶之一!”
“三個優先名額。”
接引提醒他,“地藏、彌勒、藥師……”
準提愣了一下,然後眼睛重新亮起來。
對,值了。
三個好苗子,換一串念珠,血賺!
準提憑藉著前段時間呆在農教講道授課,對農教弟子的熟悉程度,一個個報出農教比較優秀的弟子,想讓蘇渺先幫他留著。
“還有那個嘴皮子利索的白言?那個敦厚的趙公明?那三個小姑娘……”
蘇渺抬手打斷他。
“師叔,您這是要把我農教搬空?”
準提一臉無辜。
“貧道只是問問。”
通天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
“準提,你這是窮怕了吧?看見甚麼都想往家裡搬。”
準提面不改色。
“上清聖人此言差矣。貧道這是惜才。”
通天笑得更厲害了,眼角都笑出褶子。
“惜才?我看你是想把人全拐回去給你幹活。”
準提張了張嘴,接引在旁邊淡淡開口。
“師弟,慎言。”
準提立刻閉嘴,端起茶盞喝茶。
蘇渺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個“西方教是傳銷組織”的印象又深了一層。
紅雲在旁邊咳了一聲,終於將情緒整理好了。
“妙珩,你這選拔,怕是要把洪荒都驚動了。”
蘇渺歪頭。
“驚動就驚動唄。反正農教弟子多,不怕人來。”
紅雲愣住。
蘇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前輩,您想啊,選拔的訊息傳出去,那些散修、小門派、甚至妖族巫族,都會來看熱鬧。
看熱鬧的人多了,就知道農教有多好。
知道農教好了,就想加入。
想加入了,就得遵守農教的規矩。
遵守規矩了,洪荒不就太平了?”
紅雲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合著還有這一層意思?
鎮元子眼底的欣賞,又深了幾分。
準提也愣住,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接引金瞳微微收縮。
連元始都側頭看了蘇渺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通天直接拍桌子。
“小不點,你這是下了一盤大棋啊!”
蘇渺端著茶盞,笑得眉眼彎彎,一臉純良。
“我就是想多收點弟子,沒那麼複雜。”
通天指著她,笑罵。
“你少來。
你這腦子,比我們這些老傢伙都好使。”
蘇渺低頭喝茶,擋住嘴角的笑。
她確實沒那麼複雜,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至於做好的過程中順帶幹了點別的,那是意外。
算是陽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