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渺伸出小手,用指尖輕輕戳了戳元始的手臂,一觸即收,像試探水溫。
元始睜開眼。
那雙眼睛清冷如常,但落在她臉上的時候,冷意褪了一層,像崑崙山頂化了一半的冰,透著點溫溫的光。
蘇渺對著他笑得一臉乖巧,像一隻揣著秘密的小動物,憋著不說難受,說了又怕捱罵。
“何事?”
元始語氣聽著像不耐煩,但眼底那點柔光出賣了他。
蘇渺太熟悉這個語氣了,二師父每次嘴硬心軟都是這個調調。
蘇渺湊到他耳邊,用氣聲說了自己的打算。
元始聽完,臉上的笑意收了,眉峰微微往下壓。
他盯著蘇渺的眼睛,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確認她有沒有想清楚。
“你確定?”
蘇渺點得很用力,元始哼了一聲,帶著點不情願,又帶著點縱容。
“隨你。”
她雙手合十,衝元始拜了拜,無聲地說了句“謝謝二師父”。
然後貓著腰往通天那邊溜。
通天早就睜著眼等她了。
他靠在椅背上,翹著腿,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嗑得正歡。
看見蘇渺溜過來,他把瓜子往袖子裡一塞,整個人往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
“輪到我了?”
蘇渺湊過去,在他耳邊說了那段句話。
通天聽完,往後一靠,椅子被他壓得嘎吱響。
“就這事?我還以為甚麼大事呢。”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把她的髮髻揉歪了一縷。
“你農教的事,你說了算。”
蘇渺從他手下掙脫出來,捂著被揉亂的頭髮,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她站起來,貓著腰繼續往後走。
老子看著她跑遠的背影,金眸裡的笑意還沒散。
心想這丫頭,倒是會挑時候。
元始重新閉上眼,脊背依舊挺直。
通天從袖子裡掏出瓜子,繼續嗑。
他湊到老子身邊,壓低聲音。
“大哥,你說她問咱們這個幹嘛?”
老子沒說話,只是笑。
金眸裡映著遠處蘇渺的背影,那身帝袍在日光下泛著金光,像一團移動的火焰。
通天又湊到元始那邊。
“二哥,你猜她——”
元始睜開眼,瞥了他一眼。
“閉嘴。”
通天縮了縮脖子,乖乖坐回去,瓜子也不嗑了。
準提看著蘇渺跑回來,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偷了腥的貓。
“妙珩,你們在說甚麼悄悄話?”
蘇渺被他嚇了一跳,穩住身形,把臉上的得意收了收,換上一副無辜的表情。
“沒甚麼沒甚麼,誇你們講得好!”
準提看著她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這小丫頭,撒謊都不會撒。
誇他們講得好,需要偷偷摸摸溜到三清身邊去誇?
“是嗎?”
他語氣裡帶著點狐疑,尾音往上揚。
蘇渺猛點頭,點得像雞啄米。
“是的是的!
準提師叔講得特別好!
接引師叔也特別好!
鎮元師叔也特別好!
都好!”
準提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誇一遍的架勢,沒再追問。
“去吧,你的弟子們還等著你呢。”
蘇渺如蒙大赦,連忙溜了。
準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臺側。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瞳孔裡的光。
心想這丫頭,肯定在憋甚麼大事。
自由提問持續了好幾年。
廣場上的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落,落了又鋪滿一地。
弟子們換了一茬又一茬,有人突破了,有人悟道了,有人記了厚厚一摞筆記。
聖人們依舊端坐在臺上,像六座山穩穩鎮著這片天地。
任憑臺下弟子們的問題千奇百怪,幾位聖人都能從容應對,半點不顯煩躁。
直到最後一個問題答完,蘇渺才站了出來。
她走到高臺之上,帝袍被風吹起,眉心的金色印記在日光下微微發亮。
她站在六位聖人中間,小小的一個,卻像撐著整個天地的脊樑,半點不怯場。
手掌向下一壓,全場安靜。
所有人都盯著她,連呼吸都屏住了。
聖人們也看向她。
蘇渺環視全場,聲音清亮。
“諸位,我有一事宣佈。”
臺下有人小聲嘀咕。
“教主這架勢,要宣佈甚麼大事?”
旁邊的人接話,聲音壓得更低。
“會不會是發貢獻點?”
“發貢獻點需要站到聖人中間去?”
“那是甚麼?”
“你問我我問誰?”
蘇渺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清楚楚落進每一個人耳朵裡。
“從今日起——”
她頓了頓。
臺下幾百萬顆心懸起來。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住了嘴唇,有人屏住呼吸,有人瞪大了眼睛。
“農教將——”
她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
“甚麼?!”
“教主說的甚麼?!”
“我沒聽錯吧?!”
“不可能吧?!”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準提愣住了。
他坐在客席上,銀髮被風吹起,衣袍獵獵作響。
臉上的笑意還在,但僵在嘴角,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盯著臺上那道金色的身影,一眨不眨。
他的腦子裡只回蕩著她剛才那句話。
不可能。
她怎麼會……她怎麼敢……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
把目光轉向三清,才發現三清臉上半點驚訝都沒有。
那模樣,分明是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