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兩個時辰,蘇渺睜開眼的時候,帳篷外已經亮得刺眼。
她翻身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睡飽了的感覺真好。
法力恢復得七七八八,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掀開帳篷簾子走出去,發現營地比昨天又熱鬧了幾分。
到處都是人。
蘇渺站在帳篷門口看了片刻,轉身往議事大帳走。
剛掀開帳簾,身後看見蘇渺的文守拙就迎上來。
他懷裡抱著一摞玉簡,摞得老高,臉都快被遮沒了。
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尺寸。
“教主!您醒了!”
文守拙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那摞玉簡在他懷裡搖搖欲墜。
蘇渺趕緊伸手接了一把,幫他穩住。
“這是甚麼?”
文守拙把玉簡往旁邊臺上一放,抹了把額角的汗。
“教主,您之前不是讓弟子們提交補天的建議嗎?這是藏經閣初步篩選出來的,有幾分可行性的。”
他指著那摞玉簡,語氣裡帶著點驕傲,又帶著點無奈。
“一共三千七百餘份。我們藏經閣幾百個執事連夜篩選,就挑出這些。”
蘇渺盯著那摞玉簡,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三千七百份?
她當時就是隨口一說,讓弟子們有甚麼想法儘管提,集思廣益嘛。
結果這群傻子,真給整出三千多份?
“那沒選上的呢?”
文守拙嘴角抽了抽。
“截至目前,共八十一萬三千餘份。”
蘇渺:“……”
八十一萬?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大帳外那些圍成一圈圈的弟子們。
難怪這麼熱鬧。
蘇渺隨手拿起一份玉簡,神念探入。
這份是煉器堂的,主張煉製巨型鉚釘打入山體,把裂痕鉚住。
方案寫得很詳細,連鉚釘的尺寸、材質、煉製方法都列出來了,甚至還畫了圖。
蘇渺看完,點了點頭。
思路可以,可行性不錯。
她放下這份,拿起另一份。
陣法堂的,要布一座“九天十地固山大陣”,用三百六十五面陣旗引動地脈之力,把整座不周山固定住。
推演得很詳細,陣旗的擺放位置、陣眼的選擇、陣法的運轉原理,全都寫得明明白白。
蘇渺又點了點頭。
這個也可以考慮。
她繼續往下翻。
靈植堂的,提議種一種快速生長的藤蔓,用億萬根鬚纏住山體,像給不周山穿一件鎧甲。
煉丹堂的,說要發明煉製一種‘固山丹’,磨成粉撒在山體上,能滲透進岩石內部,增強山體強度。
甚至有水脈司的,想引四海之水凍住不周山,用玄冰之力撐住山體。
蘇渺翻了幾個,抬眼瞥了文守拙一下。
“這些天,藏經閣辛苦了。”
文守拙搖頭。
“分內之事。倒是各堂弟子,這些天熬得厲害。”
蘇渺收回視線,又翻了幾枚玉簡。
這些方案,有些確實稚嫩,有些異想天開,但每一個都是弟子們認真想出來的。
有推導,有論證,有可行性分析,有的甚至還附了小號的模擬試驗資料。
確實有些想法稚嫩,資料不全,邏輯沒捋順。
但也有一些,讓她目光在某一份上定了定。
比如煉器堂有個弟子提出,煉製九九八十一根天柱,按九宮八卦方位分鎮洪荒八方。
這樣就算不周山塌了,也有備用的撐天之物。
比如靈植堂有個方案,說可以用億萬根鬚編織成“天羅”,像一張大網兜住天穹。
靈感來自藤蔓嫁接,把不同品種的靈根嫁接在一起,讓根系互相纏繞。
比如陣法堂有個弟子,推演出一套連鎖固山陣,把不周山周圍的靈脈全部連線起來,讓它們共同分擔壓力。
蘇渺翻著翻著,目光落在案几角落另一摞玉簡上。
那摞明顯粗糙些,有的甚至沒刻字,只用符籙簡單標註。
“這是甚麼?”
她朝那摞玉簡抬了抬下巴。
文守拙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是被藏經閣打回去的,完全沒有可行性的方案。還沒來得及退回,暫存在這兒。”
蘇渺伸手拿起一枚。
神念探進去,她捏著玉簡的手指頓了頓。
“用蜂蜜粘合裂縫。理由是‘人族修牆用糯米漿,糯米漿能粘磚石,蜂蜜比糯米漿更黏,應該能粘山’。”
她唸完,抬眼瞥了文守拙一下,教內還有這種人才?
文守拙低頭沒吭聲,是真的丟臉啊。
等此事過去,他必要和講經堂的堂主聯手,給弟子多加幾次考核測試。
蘇渺又拿起一枚。
“把不周山周圍的妖獸全部趕過來,讓它們在山上踩,用體重把山壓實。理由是‘踩過的土地更結實’。”
蘇渺:……腦子是個好東西
第三枚。
“用月光照裂縫,說月光有修復之力,照久了裂縫自然癒合。”
蘇渺: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你這玻璃渣子反甚麼光?
第四枚。
“在山上唱歌,說音律能安撫萬物,山也是萬物之一,聽了好聽的歌就不塌了。”
蘇渺念著念著,頭疼的抬手抵住眉心,半晌沒動。
她這是作了甚麼孽啊,門下居然還有這麼一群奇葩。
現在她是真的見識到了甚麼叫做,能讓她在教育界顏面掃地的弟子。
看來還是學的東西不夠多啊,得再讓這幫弟子加把勁。
話說,她農教的入門考核好像沒筆試來著,等這次回去後加上吧,至少基本常識得清楚。
文守拙偷偷瞥她一眼,見蘇渺臉色變幻,小聲解釋道。
“教主,這些確實是太離譜了些,但弟子們也是想為補天盡一份心力。”
蘇渺整理好心情。
“那個提‘蜂蜜粘山’的,是誰?”
文守拙翻了翻記錄。
“煉器堂的外門弟子,道號……蜜糖。”
還以為耳朵聽錯的蘇渺,有一瞬間的失神,隨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弟子取個道號都這麼有個性,難怪能想出用蜂蜜粘山的主意。
“讓他去膳堂幫廚一個月,清醒清醒。”
“教主,這是……懲罰?”
蘇渺橫了他一眼,這弟子一看就是不食煙火的,在膳房裡待幾天就好了。
“膳堂一天三頓管飽,還能跟著大廚學手藝。
這叫懲罰?”
蘇渺見文守拙緊張,開了個玩笑。
“我讓他去膳堂待一個月,是想看看,等他回來會不會想出‘醬油補天’的新招。”
帳簾外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有人在簾子後面偷聽,被旁邊的人捂住嘴拽走了。
文守拙嘴角動了動,低頭應了聲是。
帳簾被人掀開,一個瘦小的身影探進來。
是雪絨。
她耳朵垂下來,手指絞著衣角,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唇動了好幾下,愣是沒擠出聲音。
蘇渺目光掃向她。
“進來。”
雪絨磨磨蹭蹭走進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蘇渺面前,她雙手捧著一枚玉簡遞過來,頭低得下巴快碰到胸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教、教主……我、我也寫了一份……”
蘇渺接過玉簡,神念探進去。
片刻後,她抬眼看向雪絨。
“這是你自己想的?”
雪絨連連點頭,還是不敢抬起頭。
蘇渺又看了一遍那份方案。
巖根草。
根系能扎進石頭裡,在岩石縫隙中生長。
建議在不周山的裂縫處大量種植,用根系把鬆動的碎石固定住,防止繼續崩塌。
方案寫得很細。
生長週期、所需環境、培育方法、種植密度、位置選擇、後續養護,全考慮到了。
還附了一份草圖,標註了哪些裂縫適合種植,哪些不適合。
蘇渺放下玉簡。
“可行。”
雪絨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她的方案真的被採納了?
“去靈植堂領資源,試種一片。”
“有甚麼需要直接找青禾長老,就說是我說的。”
雪絨使勁點頭,一把抓起那枚玉簡,轉身就跑。
跑得太急,在帳簾處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又手忙腳亂穩住,一溜煙沒影了。
蘇渺嘴角翹起,收回視線,繼續翻那些玉簡。
日頭從帳頂移到了帳角。
帳內的光線暗下來,有人進來點上了燭火。燭光搖曳,映得案几上的玉簡泛著溫潤的光。
玄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一疊方案,握著筆在批閱。
他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偶爾在玉簡上刻幾個字,又停下來想一想。
蘇渺從玉簡中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頸。
她掃了一眼帳內,發現各堂口負責人都在,有的趴在案几上打盹,有的湊在一起小聲商量甚麼,有的一邊啃零嘴一邊翻手裡的玉簡。
她站起來,走到玄身邊。
玄察覺到動靜,抬頭看她。
蘇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玉壺,放在他案几上。
玄愣了一下。
“這是……”
“提神補氣的。”
“喝點。”
玄盯著那個小玉壺,燭光映在他臉上,那雙清冷的眼睛微微動了動。
“教主,弟子不累。”
蘇渺直接轉身往回走,懶得推脫來推脫去的。
還沒走出兩步,身後傳來玄的聲音。
“教主。”
蘇渺回頭。
“這些方案……教主真的覺得可行嗎?”
“有些弟子的想法,確實異想天開。
比如那個‘九天十地固山大陣’,以農教現在的陣法師數量,根本布不起來。比如那‘九九八十一根天柱’,就算把農教所有煉材都搭進去,也煉不出這麼多。”
蘇渺走回來,在他對面坐下。
“玄,你知道我為甚麼讓弟子們提方案嗎?”
玄想了想。
“集思廣益?”
“一半。”
“一方面,讓他們提方案,不是為了真的用他們的辦法補天。是為了讓他們動腦子,順便給我點靈感。”
玄目光微微動了動
“教主的意思是……”
“這些方案,可行的自然要重視,不可行的也並非毫無價值。”
“不周山既然要塌,是洪荒量劫,是聖人都不敢輕易插手的事。我帶著他們來,不只是讓他們幹活,也是讓他們學。”
“學甚麼?”
“學強者思維。遇到問題,面對問題,解決問題。”
“現在有我撐著,有聖人兜底,他們可以放心地想、放心地試。
可他們總會有獨立的時候,當那一天到來時,我希望我門下的弟子都擁有解決問題的能力。”
燭火跳了跳,在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卻掩飾不住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懂了!
不愧是聖師!
“玄明白了。”
聖師名言+1,年度晉級必考點+1
全然不知玄內心在想甚麼的蘇渺,欣慰的點了點頭。
“你明白就好。
這些方案你安排人整理出來,可行的優先試驗,不可行的也別丟,留著當反面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