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提的嘆息聲,在寂靜的夜空裡格外清晰。
蘇渺託著小臉,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那雙清透的眼睛裡乾乾淨淨,只有純粹的好奇,像初春剛化凍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通天也暫時放下手裡的刻刀,豎起了耳朵。
準提臉上那慣常的笑容淡去,頗有幾分尷尬。
“這話問得……”
準提臉上重新活絡起來,唇角勾起一個略顯無奈的弧度,但那笑意沒染進眼底,像層薄薄的糖衣。
“緣分沒到,急也急不來。
我西方教收徒弟,向來是要挑的,寧可空著,也不將就。”
他端起旁邊小茶几上,白鶴不知何時備好的靈茶,抿了一口,茶香嫋嫋,氤氳了他俊美的眉眼。
“再說如今量劫正凶,天地間到處是劫氣,因果線亂得理不清。
這時候大張旗鼓收徒,容易沾上不該沾的業力,引來變數,反倒不美。
不如安生些,等時候到了,該來的自然會來。”
這實實在在的顧慮,有理有據,任誰聽了都覺得是深思熟慮後的慎重考量。
可準提內心卻是沉甸甸的,壓著許多說不出口的狼狽事實。
西方教剛立起來那會兒,他和接引師兄確實存著收緊門戶的心思。
一來西方實在貧瘠,靈氣稀薄,天材地寶掰著指頭數得過來,養不起太多弟子。
二來,也是頂要緊的一樁。
他們剛從鴻鈞玄門脫身出來,心裡對師徒這兩個字,存著十二萬分的警惕,幾乎是杯弓蛇影。
生怕一個不慎,又被那老道用甚麼他們瞧不透的隱秘法子算計進去,哪裡還敢輕易敞開山門?
可後來……
後來這境況,就變得有些難堪了。
洪荒大地之上,但凡是開了靈智,心性還算端正,根腳不是太差的生靈,這幾年幾乎都被農教那問心陣篩過一遍!
那陣法邪門得很,不管出身,不論修為,專挑心性!
許多在他們看來根腳平平,甚至出身微末的小妖、草木精靈、人族、散修,只要能透過那陣法考驗,顯露出堅韌、良善、勤勉這些品性,就能被農教收進去。
做外門弟子,領功德任務,攢貢獻點,聽道講課,享種種好處。
他和接引往農教走動得勤,看得多了,眼光也不知不覺被吊高了。
從前在西方苦熬歲月時,覺得有個天仙修為,肯聽話的徒弟就算不錯。
如今看慣了農教那些弟子。
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外門弟子,一個個眼神清清亮亮的,行事有章有法,修煉肯下苦功,同門之間互相幫扶,對教主和農教是打心眼裡認同維護……
那股子蓬蓬勃勃向上的朝氣,那種純粹乾淨的心志,看得他們眼熱心酸,嘴裡發苦。
再回頭瞧瞧那些沒透過農教篩選的生靈……
唉,不是心性有瑕疵,就是資質愚鈍不開竅,要麼就是身上業力糾纏,看著就讓人頭疼。
他和接引私下裡不是沒議論過。
真要收徒弟,總不能收得比農教那些普通弟子還差吧?那臉面往哪兒擱?
他們好歹是聖人教派!
可要達到甚至超過農教普通弟子的水準……難吶!
農教那套問心陣+貢獻點+功德任務的栽培體系,簡直是個無底洞,吸力大得驚人,篩得也乾淨。
好在有多寶這個現成的珠玉在前。
心性、天賦、毅力都是頂尖,又有通天親手打下的底子,他們就更不急了。
反正如今西方教氣運穩穩當當,有他們兩位聖人坐鎮,有多寶撐起三代門面,暫時也夠用。
閒來無事,就去農教授授課、講講經,看看那些朝氣蓬勃的弟子,日子過得倒也逍遙自在。
收徒?且隨它去吧!
一旁的通天可沒那麼多彎彎繞繞,他聽了準提這番話,直接嗤笑了一聲,把刻刀往地上一插。
“我看你就是懶!”
“在農教待得舒服了吧?
現成的好苗子一大把,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心性如何,資質怎樣,看得清清楚楚。
還有功德可以蹭,妙珩隔三差五孝敬好東西,樂不思蜀了吧?
哪裡還想費勁巴拉去洪荒各地扒拉徒弟?”
準提被通天這麼直咧咧地說破,也不惱,反而笑眯眯地懟回去。
“彼此彼此,通天道友不也在農教,教那些毛茸茸的小妖教得上癮?
我看你比在崑崙山上快活得多。”
通天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咧開嘴笑。
“那倒是真的,農教那些小傢伙,實在,肯學,教起來帶勁!”
蘇渺蹲在旁邊,聽著兩位聖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拆臺,嘴角忍不住往上翹,露出頰邊兩個淺淺的窩。
她心裡甜絲絲的,原來她折騰出來的農教,不知不覺竟成了聖人都覺得的好去處?
準提瞧見蘇渺偷樂的小模樣,故意把肩膀垮下來,裝可憐。
“收徒難,收好徒弟更是難上加難。
如今這洪荒,想找個像妙珩你這般,貼心懂事,省心省力,還自帶偌大家業和潑天氣運的徒弟。
怕是翻遍九天十地,也再尋不出第二個嘍!”
這話七分調侃,三分真心。
他是真羨慕三清,怎麼就能撿到這麼個寶貝疙瘩?
省心?那是真省心!
雖然偶爾闖點小禍,但大事上從不糊塗,還特別孝順。
費力?教導上三清是費了心血。
可這徒弟爭氣啊,修為漲得飛快,功德來得洶湧,還能反過來孝敬師父,幫著解決天大的麻煩。
更別提那身嚇死人的福緣,和天道明目張膽的偏愛了。
這種徒弟,哪個當師父的不想要?
他這話剛吐出來,遠處一直看似專注品茶,實則耳朵豎得老高的元始,眼風就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掃了過來。
少打我徒弟的主意!
想都別想!
準提接住元始這記眼刀,面上笑容紋絲不動,心裡卻嘖了一聲。
他搖搖頭,換上副更正經些的表情,但話裡依舊自嘲。
“收徒一事,貴精不貴多。
心性、根骨、緣法,缺一不可。
強扭的瓜不甜,勉強求來的師徒,終究是場孽緣。
與其為了撐場面胡亂收,不如靜靜等著真正有緣、心性相合的出現。
我西方教,等得起。”
這話倒是他的肺腑之言了。
經歷過鴻鈞那檔子事,他和接引對師徒二字看得極重,絕不輕易許諾。
蘇渺聽著,小腦袋點了點,露出恍然的神色。
原來是這樣。
不是不想收,是標準定得高,寧缺毋濫,還要防著被算計,加上……咳,可能確實被農教養刁了眼光。
她心裡莫名湧起一點小小的驕傲。
看來她弄出來的農教和問心陣,還挺有能耐的嘛!
連聖人的收徒門檻都無形中抬高了!
一直靜坐品茶的老子,給這場關於收徒的閒談收了尾:
“緣分之事,強求不來。
西方氣象已煥然一新,根基漸穩,待未來洪荒安定,自有英才來投,補全教統。”
他看向蘇渺,那雙金眸裡含著溫和的提醒。
“時辰不早了,妙珩。
農教諸事等你主持,地府初立也需留意,幽冥陰差選拔在即。
你該動身回去了。”
蘇渺這才發覺天色已暗,她確實出來好一陣子了,農教那邊估計已經堆了一摞需要她過目的玉簡。
“是,大師父。”
她乖乖應聲,通天立刻接話。
“我送你!正好試試改好的子陣盤穩不穩當!”
蘇渺轉向老子和元始,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大師父,二師父,徒兒先回農教了。”
老子微微頷首。
元始望著小徒弟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的小臉,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兩個字。
“……去吧。”
蘇渺跟著通天和準提,踏上祥雲。
雲朵緩緩升起,載著三人朝崑崙山外飛去。
元始立在原地,望著祥雲消失在雲海盡頭,許久沒有動彈。
老子重新提起溫在爐上的小壺,給自己斟了一杯新茶。嫋嫋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他半張臉。
“大兄,巫妖將終。她的擔子,要更重了。”
老子端起茶杯,金眸映著茶湯微微晃動的光。
“雛鳳清於老鳳聲。”
“那些風霜雨雪……她總要自己經歷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