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教主累死了!那些玉簡,堆得比山還高!
嚴婆他們甚麼都拿來問我,這個要批那個要審!
還有弟子打架搶靈田、分壇礦脈被妖族摸了的破事……我都處理不完。”
老子聽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拍她的背。
“還有還有,總有人想害我!”
蘇渺想起冥河伏擊那事,雖然最後賺大了,但當時被雙重絕殺大陣籠罩的感覺還是讓她後脖頸發涼。
即便這些事,她當初已經透過玉簡和老子與元始說過來,但這一點也不妨礙她告狀。
“那個冥河,還有鯤鵬,倆不要臉的,埋伏我!要不是后土師叔來得及時,您徒兒我差點就回不來了!”
她說著,手臂環得更緊了點,彷彿這樣能驅散那點殘留的驚悸。
“還有血海,臭死了!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阿修羅長得也奇形怪狀,還老想用幻術迷惑人……
我幫后土師叔立輪迴,功德是得了,可過程折騰死人了,十萬年!
走了十萬年!”
她越說越覺得委屈。
“我最想師父了。”
蘇渺聲音低下去,悶悶的,帶著舟車勞頓後的疲憊,還有全心全意的依賴。
“外頭再怎麼樣,都沒有崑崙好。沒有師父好。”
一直安靜聆聽的老子,此刻才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那便在家中,多待些時日。”
就在這時,另一道身影出現在草廬旁。
銀灰色道袍,身姿挺拔,氣質清冷高華。
額間那點先天清氣結晶映著崑崙仙光,冷冷瑩瑩。
元始不知何時到的,就站在那裡,看著趴在老子懷裡撒嬌告狀的徒弟。
他臉色還是慣常的嚴肅,眉頭微微蹙著,像是看不慣這般小兒女情態。
可他的目光落在蘇渺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長大了。
徹底長開了。
身量高挑,容顏絕世,周身氣息浩瀚深邃,腦後那混沌色的光輪更是彰顯著她如今在洪荒獨一無二的位格。
這是他的徒兒,他一手教出來,看著從小小一團蓮臺化身,長成如今模樣的徒兒。
元始袖中的手指動了動。
以前這小混蛋撒嬌訴苦時,他總會抬手揉她的腦袋,把她那本就梳得不太牢靠的髮髻揉得更亂,看她鼓著臉抗議,心裡那點因為她胡鬧而生的氣也就散了。
可現在……
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眼前不再是那個能被他整個裹進道袍裡的小糰子。她長高了,身量纖長,趴在大兄懷裡時,背脊的線條已經顯出少女特有的柔韌弧度。
一頭青絲如雲,用簡單的髮帶束著,散在肩背,在崑崙的天光下流淌著墨玉般的光澤。
他懸在半空的手,最終落了下去。
老子抬眼,瞥了他一下。
元始抿了抿唇,重新抬起手,輕輕落在她的發頂上,掌心貼著那柔軟的烏髮,極輕地撫了撫。
動作有點不自然,甚至能看出他指尖的緊繃,但足夠溫柔。
蘇渺察覺到頭頂的觸碰,從老子頸窩裡抬起頭。
眼睛還帶著點水汽,眼眶有點紅,鼻尖也紅紅的,是剛才悶著說話憋的,也是委屈的。她看向元始,嘴唇微微抿著,那模樣看起來可憐極了。
“二師父……”
她喊他,聲音軟乎乎的。
元始撫著她發頂的手頓住了。
胸腔裡某個地方,像是被那聲“二師父”輕輕撞了一下,酸痠軟軟的。
那點因為她長大而生出的、微妙的距離感和無措,忽然就被這聲熟悉的、帶著全然依賴的稱呼擊碎了。
管她長多大,修為多高,得了多少功德。
在他這兒,永遠都是那個會闖禍、會撒嬌、會瞪著葡萄眼喊他‘二師父’的小混蛋。
“既知辛苦,”
他聲音清冷,但那份冷硬底下,裂開了一道柔軟的縫隙,“便該早日歸來。”
這話聽著像是訓誡。
可蘇渺聽出了底下藏著的、快溢位來的心疼。
她蹭了蹭老子的頸窩,偷偷彎了彎嘴角。
師父們還是老樣子。
她心想,老子師父不說話,光拍拍。
元始師父一開口就像教訓人,可動作比誰都溫柔。
回家了真好。
蘇渺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元始,眼神溼漉漉的。
“那二師父是答應我留在山上了?”
元始:“……”
他瞥了一眼兄長。
老子依舊那副八風不動的平和模樣,拍著徒弟的背,金眸微垂,彷彿在專心研究她髮帶上繡的紋路。
大兄這是縱容到底了。 元始額角跳了跳。
但他能說甚麼?
說‘不行,你趕緊回你的農教當教主去’?
這話別說說不出口,光是想想,胸口那股澀意就更重了。
徒弟在外頭受了委屈,吃了苦頭,回來訴苦撒嬌,他難道還要把人往外趕?
僵持了幾息。
元始別開視線,望向遠處雲海,喉結滾了一下,聲音硬邦邦地丟出來。
“……且住些時日。教務,可暫交由下頭人處置。”
“好!”
蘇渺立刻應了,聲音雀躍起來,方才那點委屈可憐一掃而空,變臉速度快得驚人。
沒大沒小。
他心裡這麼想著,可那點嚴肅刻板的表情,終究是維持不住了。眼底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深藏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縱容與疼愛。
老子看著這一幕,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他懷裡的小丫頭眼睛還紅著,鼻尖也紅著,可那眼珠子已經骨碌碌轉了起來。
委屈訴完了,苦水倒乾淨了,家的安全感填滿了心底那點疲憊和後怕。
然後,屬於蘇渺的、那點狡黠靈動的心思,就又活泛了起來。
她埋在老子頸窩裡的腦袋徹底抬起來,轉過臉,看向元始,又看看老子。
眼眶還溼漉漉的,可嘴角已經控制不住地,一點點向上翹起。
露出一個帶著淚花、卻又燦爛無比的、狡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