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提想了想。
“他提著劍把洪荒的劍修全砍了一遍,然後當眾宣佈‘不服來戰’。那段時間崑崙山整日雞飛狗跳,元始差點氣暈過去。”
蘇渺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沒忍住笑了。
笑著笑著,又覺得眼眶發酸。
她把臉往準提大胸裡埋了埋,聲音悶悶的。
“我就是……有點怕。”
“怕甚麼?”
“怕護不住。”蘇渺說。
“農教弟子億億萬,現在只剩不足一億。人族那邊,十日之災死了多少,我都數不清。
后土師姐成了聖,但得永遠待在幽冥……好像我拼命做點甚麼,最後都還是會有人受傷,有人死。”
蘇渺聲音裡那點顫抖藏不住。
準提按著她太陽穴的手指停住了。
他低頭看她,小姑娘把臉埋在他衣料裡,只露出個發頂,腦後那圈混沌色光暈溫順地貼伏著,像只收起翅膀的雛鳥。
“傻孩子。”他嘆了口氣,把她整個圈進懷裡,手掌輕輕拍她後背。
“洪荒就是這樣。
聖人之下,皆是螻蟻。
量劫之中,聖人也身不由己。
你能做的,不是讓所有人都不死。
那是大道都做不到的事。
你能做的,是讓你在意的人,活下來的機會多一分,死的時候少疼一點。”
“就像你剛才做的。
收縮弟子,是減少他們暴露在危險裡的機會。
選拔陰差,是給他們鋪一條未來的路。
上調月例,是讓他們知道,教派記著他們的付出。”
蘇渺吸了吸鼻子,眼睛有點紅。
她看著準提,忽然問。
“師叔,你當年怕嗎?”
“怕啊。”準提答得乾脆。
“怕西方永遠貧瘠,後來又怕教派立不住。
後來想通了,怕也得做,不做更怕。”
他捏了捏她臉頰,把那份沉重捏散。
“你現在做得比我們當年好多了。至少農教富得流油,不用像我們當年那樣,到處打秋風。”
蘇渺噗嗤笑出來。
她想起紫霄宮分寶時,準提接引來晚一步,抱著半空的分寶巖哭天搶地的模樣。
又想起後來他們成聖,第一時間脫離玄門,把鴻鈞氣得夠嗆。
“師叔,謝謝你。”
準提愣了下,大笑把她頭髮揉成一團亂毛。
“跟師叔客氣甚麼?真要謝,回頭多給我炒幾鍋悟道茶,接引唸叨好久了,說你炒的茶就是比靈山的香。”
“那是,”蘇渺得意翹起下巴,
“我炒茶的手藝,洪荒獨一份。”
一路上兩人就這麼閒聊,從準提當年的經歷到農教西方分教的最新狀況。
準提看著蘇渺臉上,依舊有些疲憊的樣子,嘴唇貼在蘇渺耳畔,溫聲細語的說。
“你睡一會兒吧,離崑崙還有段路。
這麼久以來,你繃得太緊了,放鬆。”
加上準提幾乎全裸的胸膛,眼底的溫柔和寵溺,竟無端生出幾分蠱惑人心的性感魅力來。
蘇渺只覺得耳根發燙,臉頰也莫名其妙有點發熱。
冷靜,蘇渺。
她對自己說,準提師叔這是長輩式的關懷!
你看通天師父以前也總把我變小揣兜裡,元始和老子師父還把我抱懷裡看水幕呢!
這都是正常的師徒/叔侄情!
可……好像又有點不一樣。
通天師父的懷抱是爽朗的、大大咧咧的。
元始師父的懷抱是帶著剋制謹慎的。
而準提師叔的……
他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可那股子溫柔裡,又隱隱透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力度,以及一種……她不太懂,但讓心臟跳得有點快的意味。
蘇渺想說她我不困,可準提稍稍用力,將她按了回去。
“別動。”
“逞甚麼強。在師叔這兒,還用得著端你教主的架子?
累了就歇著。
天塌下來,有你師父們和師叔頂著。”
這話說得太窩心。
蘇渺那點不自在奇異地消散了不少,放任自己往下滑了滑,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著。
是啊,這是準提師叔。
是會因為她遇襲而暗怒、會大方送她青蓮寶色旗、會開玩笑說把整個靈山搬給她的師叔。
在他面前,好像確實可以不用那麼緊繃。
而且準提師叔從來就這樣的,見面不是揉頭就是抱,習慣了。
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從決定陪后土尋找輪迴之地,到靈山推算,到巫族議事,到血海大戰,再到目睹立輪迴、接受地道饋贈、合併功德金輪、突破修為、下達教令……這一連串事情,時間跨度以十萬年計,精神始終高度集中。
現在塵埃暫定,指令已發,身處安全的環境,靠在信賴的長輩懷裡……
睏意像是終於找到了突破口,洶湧而上。
她眼皮漸漸發沉,身體不自覺地放鬆,往那個溫暖的懷抱裡又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那就……睡一小會兒。”
她嘟囔,聲音已經帶了濃濃的倦意,
“到了崑崙……叫我……”
話未說完,呼吸已經變得均勻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