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一個面板靛藍的夜叉族壯漢,突然大哭了起來。
他蹲在地上,用蒲扇大的手掌捂著臉,哭聲悶雷一樣,眼淚鼻涕糊了一手。
“俺就是想找個安穩地方啊!
嗚嗚……俺以前是跟老大搶過幾次商隊,可俺沒殺過人!
真的!最多……最多就是踹過幾腳……嗚嗚……這裡的東西真好吃,床鋪也軟和……俺不想走啊!
再給俺一次機會吧!俺能吃,也能幹活!”
他哭得真情實感,周圍原本沮喪或憤懣的失敗者們,被他這一嗓子嚎得,心情更復雜了。
有人想笑,又覺得不合時宜,憋得表情扭曲。
有人被他勾起傷心事,也跟著抹眼淚。
還有人嫌他丟人,低聲咒罵著繞開。
幾個農教弟子互相看了看,有點無奈。
最後還是有個年紀大點的弟子上前,拍了拍壯漢的肩膀。
可惜夠不著,只能拍胳膊。
“這位……壯士,”
弟子儘量讓語氣溫和,
“規矩就是規矩。考核未過,便是緣分未到。
你若喜歡這裡的吃食,日後賺了靈石,一樣可以去山下聖城裡吃的。
先回去吧,好好修煉,約束己心,未必沒有再見之日。”
夜叉壯漢抬起淚眼模糊的臉,抽噎著。
“真……真的還能來吃?”
“能。”
弟子肯定地點頭。
聖城又沒規定,有業力的生靈不能進。
進城的人,只要守規矩,不惹事。
他們人族賺誰的靈石不是賺。
壯漢這才慢慢止住哭聲,一步三回頭,跟著其他失敗者,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這個小插曲,很快透過圍觀者和農教弟子的口,在泰山周邊傳開了。
有人當成笑話講,有人聽了唏噓。
但無形中,農教那‘規矩嚴、要求高、但講道理’的形象,又更清晰了一些。
尤其是底層那些掙扎求存的小妖、散修,心裡對農教的敬畏和嚮往,更深了。
除了這些闖關失敗的,自然也有成功的。
一個身上傷勢未愈的鹿妖少女,顫抖著透過了全部三關。
她在面審時,對著主持的執事,聲音纖細顫抖卻堅定。
“我……我誤入過歧途,幫以前的頭領誘捕過同類,害得幾個姐妹丟了性命。
我帶來的,是我們一族的古法,雖然殘缺,但或許有用。
我願用餘生,照料傷患,培育草藥,贖我罪孽。
求……求一個機會。”
她說完,深深伏下身子,肩膀微微顫抖。
主持執事看著她,又看了看手中鑑定無誤的古法玉簡,以及問心陣反饋中,那真切深刻的悔恨與贖罪意願。
沉默片刻,執事取出一枚青玉令牌,遞給她。
“此乃‘待觀察弟子’令牌。持此令,可入外門,領基本差事。
觀察期三百年,若無過失,心性穩固,方可轉為正式外門弟子。
期間需完成一定量的雜役任務,你可願意?”
鹿妖少女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盈滿淚水,她雙手接過令牌,緊緊攥在胸前,用力點頭,泣不成聲。
“願意!我願意!謝謝!謝謝道長!”
她幾乎是踉蹌著被領到一邊登記,臉上淚水未乾,卻已經綻開了一個如釋重負、又充滿希望的笑容。
那笑容,在周圍大片大片的灰敗與絕望中,顯得格外明亮。
還有一個透過者,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模樣修士。
他帶來的是一套自己摸索改進的、用於穩固小型地脈的簡易陣盤圖紙和幾個成品。
問心陣中,他面對幻境裡家園被毀、親人離散的慘狀,沒有哭泣,沒有咆哮,只是紅著眼,一遍又一遍,固執地試圖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簡單的辦法,去修復那些幻象中的裂痕,去搭救那些虛幻的影子。
笨拙,卻有種撼動人心的執拗。
他同樣得到了一枚青玉令牌。
像這樣的成功者,太少,太顯眼。
他們走出考核區時,周圍投來的目光無比複雜,羨慕、嫉妒、探究、期盼……
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認命。
大多數人心裡都清楚,自己過不了。
不是資源不夠,是心……不夠。
他們或許有能力,或許有技藝,但骨子裡缺了點甚麼。
同理心?底線?責任感?
或者,只是一點點對生命的敬畏。
主持面審的執事,在又一批失敗者面前,肅然開口。
“農教納新,首重其心。
功德可消業力,然心中無善、無責、無底線者,縱有滔天功德加身,亦如無根之木,終難長久。
諸位,請回吧。”
有人失魂落魄轉身離去,有人還想哀求,卻被旁邊維持秩序的弟子客氣而堅決地攔住。
可農教不是垃圾場,甚麼都要。
蘇渺站在遠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那嚴格的篩選,像一道無聲的閘門,將投機、偽善、戾氣深重者擋在外面。
或許農教會錯過一些有能力,但心性有瑕者。
但能透過的,至少在心性上,是值得農教花資源培養的。
農教的口碑,也在這一次次嚴苛到近乎無情的篩選中,慢慢立了起來。
底層生靈提起農教的贖罪考核,敬畏遠多於抱怨。
大家都知道考核難。
可也正是因為難,才顯得那最終透過的機會,如此珍貴,如此值得信賴。
與贖罪考核同時進行的,還有農教常規的弟子招收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