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從瑤光境傳到山下的聖城,只用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起初是幾個在瑤光境當值的弟子,連滾帶爬衝下山,邊跑邊喊:
“教主回來了!聖人駕臨!”
街上的行人先是愣住,隨即炸鍋。
“聖師?聖師回來了?!”
“真的假的?六萬年了!”
“千真萬確!我三舅姥爺家的二侄子在瑤光境當守衛,親眼所見!”
“快、快回家告訴娘!”
“店鋪!店鋪先別開了,掛牌子!掛喜慶的牌子!”
“對對對,慶賀聖師歸位!”
望嶽城的主街上,短短半個時辰內,家家戶戶門前都掛出了紅綢、彩幡。
更有精明的商家,直接找來木板,用硃砂寫上“慶賀聖師歸位,今日全場六折”的大字,高高懸在店門外。
酒樓掌櫃一邊指揮夥計掛燈籠,一邊扯著嗓子喊:
“後廚!後廚備料!把最好的靈獸肉都拿出來!萬一聖師駕臨,咱們得拿出招牌菜!”
“掌櫃的,聖師會來咱們這種小酒樓嗎?”
“你懂甚麼!聖師最是親民!當年她還在時,可是連路邊小攤的燒餅都嘗過的!”
“對對對,快準備!”
整座聖城都活了。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空氣裡漸漸瀰漫開各種食物的香氣。
烤靈禽的焦香、燉靈菇的鮮香、蒸米糕的甜香……
家家戶戶的婦人們挽起袖子,在灶臺前忙碌。
“娘,聖師真的會來嗎?”
扎著雙髻的小女孩扒著灶臺,眼巴巴地問。
“不管來不來,咱們得備著!”婦人手裡麻利地揉著麵糰。
“聖師自我們人族誕生起,就一直庇佑我們,如今歸來,咱們總得表表心意。”
“那……那我能把我攢的糖糕給聖師嗎?”
“給!都給你送去!”
類似的對話,在無數戶人家裡發生。
而此刻的瑤光境,已經徹底陷入狂歡的海洋。
蘇渺被眾人簇擁著,往主殿方向走。
通天跟在她身邊,所過之處,弟子們自動讓出一條道,卻又忍不住踮腳張望。
“教主好像長高了……”
“氣質也更好了,你看那身衣裳,嘖嘖,定是聖人手筆。”
“旁邊那位就是上清聖人?好年輕!氣勢好嚇人……”
“噓!小聲點!聖人聽得見!”
通天確實聽見了。
他嘴角翹得更高,順手揉了揉蘇渺的腦袋。
“聽見沒?都說你長高了。”
蘇渺躲開他的手,小聲抗議:“師父,頭髮要亂了……”
“亂甚麼亂,好看!”通天又揉了一把,這才收手。
農教的主殿到了。
永珍殿。
殿名是蘇渺當年隨口起的,如今殿宇比記憶中更宏偉,飛簷斗拱,白玉為階,門前兩尊石麒麟蹲守,頗有氣象。
殿前廣場上,早已黑壓壓站滿了人。
前排是農教的核心成員。
十幾位當值長老、各堂堂主、還有幾位蘇渺依稀認得面孔的老弟子。
木禾不在,他在西方分教。
但蘇渺看見了好幾張熟悉的臉。
鹿蜀族的那位副首領,如今已是內務堂副堂主,頭上鹿角比當年更瑩潤,此刻正激動得臉頰泛紅。
還有當年第一批透過問心陣的人族弟子,玄站在最前面,一身樸素的青袍,腰桿挺得筆直,眼神卻亮得灼人。
蘇渺的目光掃過去時,玄明顯顫了一下。
她衝他微微點頭。
玄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恭迎教主——!”
前排眾人齊聲行禮,聲震殿宇。
蘇渺抬手虛扶。
“諸位免禮。”
她走上白玉臺階,在殿門前轉身,面向廣場上烏泱泱的人群。
通天很自覺地退後兩步,靠在一根殿柱旁,抱著胳膊看戲。
蘇渺深吸一口氣,聲音用靈力送出去,清亮而平穩。
“六萬年未歸,農教氣象,遠勝往昔。”
“此皆諸位同心戮力之功。妙珩在此,謝過。”
她微微欠身。
廣場上瞬間騷動。
“教主使不得!”
“折煞我等了!”
“都是教主當年打下的根基……”
蘇渺直起身,抬手壓下喧譁。
“過往之功,已成基石。而今量劫將起,洪荒不安,農教樹大招風,氣運雖盛,隱憂亦存。”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我既歸來,當與諸位共擔此任。梳理教務,穩固根基,護我農教氣運長存。”
話音落下,廣場一片寂靜。
然後,爆發出更狂熱的呼喊。
“願隨教主!護我農教!”
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
通天在旁邊看著,眼底笑意更深。
他家這小徒弟,正經起來,還挺能唬人。
就是……
他瞥了眼蘇渺背在身後的手。
手指正悄悄絞著衣角。
嘖,還是緊張。
蘇渺確實緊張,手心全是汗,但面上不能露。
她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之類的,便宣佈散場。
眾人依依不捨地散去,邊走邊回頭張望。
蘇渺鬆了口氣,沒有進主殿,而是轉身飛回了自己的仙宮。
通天溜溜達達跟在蘇渺身後。
仙宮一直高高的懸浮於瑤光境的上方,農教弟子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
這座仙宮是她從方丈島搬來的,其本身也是一件法寶。
宮殿外圍的防護陣法感應到她的氣息,自動開啟門戶。淡金色的光幕如水波盪漾,露出裡面熟悉的亭臺樓閣、小橋流水。
庭院中央,那口她用香火願力構築的許願池還在。
蘇渺腳步頓了頓。
她看著那池水,忽然想起當年構築它時的情景。
“發甚麼呆?”
通天走到她身邊,也往池子裡瞅了一眼。
“喲,這池子倒是不錯。”
他伸手,指尖在水面一點。
原本平靜的水面忽然泛起七彩光暈,緊接著,一幅幅模糊的畫面快速閃過,有人族在田間耕作,有農教弟子在講道,有城池裡百姓對著聖像跪拜……
願力殘留的影像。
通天挑眉:“你這池子,還有點意思。”
蘇渺回過神,解釋道:“當年隨手弄的,本來只是想存願力用,沒想到它自己會記錄一些片段。”
“好事。”
通天收回手,“留著吧,以後說不定有用。”
兩人進了大殿裡,蘇渺給通天找了一處,能看到仙宮下方景緻的房間。
“師父,您要不先在這休息?我先去看看教中情況?”
蘇渺剛剛沒有直接進主殿的原因,就是怕自家師父無聊,畢竟她這麼久沒回來,待會的議事沒個一兩個時辰,估計是不會結束的。
通天:“怎麼,嫌師父礙事?”
“哪有,是怕師父無聊。教中瑣事多,您看著肯定煩。”
通天哼了一聲,倒也沒堅持。
他確實不耐煩處理那些雜事。當年在上清峰,連多寶都是散養,何況是這偌大一個農教?
“行,你去忙。有事喊我。”他揮揮手。
“師父,您……真打算一直在這兒陪著我?”
通天挑眉。
“不然呢?二哥可是說了,你要是少一根頭髮,回去就禁我足萬年。我不得盯緊點?”
蘇渺心裡感動,但隨即又有點不好意思。
“其實……農教現在也算安穩,我自己應該能應付。”
“能應付是一回事。”通天走過來,隨手拖了張椅子坐下。
“有人在背後撐腰是另一回事。你是農教教主不假,但也是我徒弟。有我在,那些暗地裡打主意的魑魅魍魎,總得掂量掂量。”
他說得隨意,語氣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犢意味。
蘇渺眼眶微微發熱。
“謝謝師父……”
“謝甚麼謝。”通天伸手,揉了揉她腦袋。
“趕緊的,先回去處理正事。我瞧下面的那些人,眼巴巴等著呢。”
安排完師父,蘇渺直奔永珍殿,殿門開著。
蘇渺她走進去。
然後只一眼,就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