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峰,洞府內。
通天盤膝坐在石臺上。
眼睛閉著,眉毛擰著。
一盞茶功夫後,通天猛地睜開眼。
“不行,靜不下來。”
他起身在石室裡轉了兩圈,忽然想起甚麼,從袖子裡摸出一面小銅鏡。
通天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映出一張英氣勃發的臉,劍眉星目,就是表情有點煩躁。
“我長得也不差啊,”通天自言自語。
“修為也不低,劍法更是洪荒獨一份……怎麼就想不明白呢?”
他把鏡子往石臺上一扣。
又閉上眼睛,開始盤腿打坐。
這次堅持了一炷香。
然後噌地站起來,開始在石室裡練劍。
沒有動用靈力,就是最簡單的劈、刺、撩、掃。
劍光在石室裡流轉,映得四壁一片雪亮。
練著練著,他忽然停住。
“不對。”
“大哥的路,是合道自然,與天地同。”
“二哥的路,是制定規則,讓萬物有序。”
“我的路……”
通天盯著手裡的劍。
劍身映出他擰緊的眉。
“我的劍,是為甚麼而存在?”
為了殺人?
不是。
為了保護?
不全是。
為了……痛快?
好像有點接近,但又總覺得差點甚麼。
他想起很多年前,洪荒還是一片混沌初開時的景象。
那時他和兩個哥哥剛化形不久,三兄弟結伴遊歷。
遇見兇獸肆虐,他一劍斬之。
遇見靈脈淤塞,他一劍劈開。
遇見不平事,他一劍管之。
那時出劍,全憑本心。
痛快淋漓。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出劍前要想那麼多?
是從大哥開始參悟陰陽之道?
是從二哥開始講究規矩方圓?
還是從……紫霄宮,聽了那幾千年的道?
通天猛地搖頭,想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不想了!”
他重新坐回石臺,強迫自己入定。
這一次,他神識沉入體內,順著經脈遊走,試圖捕捉那冥冥中的一點靈光。
時間一點點過去。
石室裡只有他平穩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
通天忽然看見了甚麼東西。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片虛無之中,四周空無一物。
只有前方,懸著一把劍。
劍身古樸,無鋒無芒。
但他知道,那就是他的道。
他伸手去抓。
劍卻往後飄了一寸。
他再抓。
劍又飄遠一寸。
通天急了,運起身法去追。
那劍卻像在逗他玩,始終保持著一寸的距離,不快不慢,不近不遠。
“你給我站住!”
通天吼了一嗓子。
劍停住了。
通天一喜,撲上去——
“砰!”
腦門結結實實撞在了一道無形屏障上。
他捂著額頭,眼睜睜看著那把劍在屏障後面晃了晃,像是在嘲笑他。
“……”
通天氣得牙癢癢。
他就不信了!
通天確實不信邪。
他在虛無裡追那把劍追了不知多久,累得跟條狗似的,愣是沒摸著劍柄。
最後他盤腿坐下,喘著粗氣,瞪著那把飄在不遠處的破劍。
“行,你厲害。”
通天抹了把臉。
“不追了!我就坐這兒,看你能飄到甚麼時候。”
劍晃了晃。
一人一劍開始大眼瞪小眼。
外面,洪荒已經徹底亂套了。
小宮殿內。
蘇渺趴在白玉桌上,面前攤著一堆玉簡。
都是農教弟子從各地傳回來的訊息。
“東北三萬裡,有妖兵集結,數目不下十萬……”
“西南血煞之氣沖天,疑有巫族部落遷徙……”
“東海之濱,水族躁動,龍族閉門不出……”
一條比一條讓人心驚肉跳。
蘇渺小臉皺成一團。
她摸出陰陽子母圭,注入法力。
片刻後,木禾的聲音傳出來:“教主?”
“傳我命令,”蘇渺語氣嚴肅。
“所有在外歷練的弟子,即刻返回瑤光境,趕不回來的就近找安全地方隱蔽。巫妖大戰將起,避開戰場,不許摻和。”
木禾那邊沉默了一下:“教主,有幾隊弟子正在南方梳理地脈,那邊離戰場遠……”
“遠也得回!”
蘇渺打斷他。
“大戰一起,誰知道會波及到哪兒?命比功德重要,懂不懂?”
“是!”
木禾連忙應下。
切斷通訊,蘇渺嘆了口氣。
她走到殿外,仰頭看天。
天色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腥氣,像是血,又像是鐵鏽。
山雨欲來。
一百三十七年後。
瑤光境的傳訊玉簡突然全部失聲。
不是壞了,是被某種更龐大、更暴烈的力量波動干擾了。
就像小溪流匯入狂濤,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蘇渺抱著混沌珠,在她那小宮殿裡坐立不安。
窗外的天,從三天前就開始泛紅。
是那種渾濁的、帶著鐵鏽味的暗紅,像一塊髒抹布糊在天上。
空氣裡的腥氣越來越重。
山雨沒來。
來的是血。
百年光陰,在洪荒不過彈指。
但對某些存在來說,百年足夠把壓抑了千萬年的火氣,憋到炸。
那是個沒有徵兆的清晨。
蘇渺正蹲在小宮殿後頭的藥圃裡,給一株新嫁接的靈植澆水。
這草是她最近的心頭好,晚上會發出藍瑩瑩的光,還能驅蚊子。
雖然崑崙山根本沒蚊子。
但好看啊。
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手裡拿著個小玉壺,壺嘴細細地灑出水線。
忽然,壺嘴一歪。
水灑到了鞋面上。
不是她手抖。
是地面在抖。
很輕微,但確實在抖。
蘇渺愣住,放下玉壺,把手按在泥土上。
震動從地底深處傳來,一波接著一波,像是有甚麼龐然大物在極遠處翻身。
她抬起頭。
東方天際,那片百年來越積越厚的鉛灰色雲層,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天,裂了。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義上的,裂了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