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被她這又護食又大方的小模樣,逗得哈哈大笑。
笑聲在崑崙山間迴盪。
他伸出手,故意要去揉蘇渺那顆扎著雙丫髻的小腦袋。
被蘇渺機靈地抱著玉籃矮身躲過。
“小氣丫頭! ”
通天笑罵,眼底卻全是縱容。
元始淡漠的聲音傳來。
“妙珩,莫要頑皮。
蟠桃靈氣充沛,你修為尚淺,
七日方可服用一枚,循序漸進,勿要貪多傷及經脈。”
“是,師父,徒兒記住了。”
蘇渺立刻站直,小臉擺出嚴肅表情,乖乖應答。
通天撇撇嘴,覺得二哥太過謹小慎微,卻也懶得再爭辯。
他目光轉向一旁垂手侍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多寶,招了招手。
“多寶,過來。”
金毛小鼠立刻躥了過來,親暱地蹭了蹭通天的袍角。
元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周身氣息瞬間冷了幾分。
他並未看多寶,只對蘇渺道。
“今日功課,可完成了?”
“回師父,早已完成! ”
蘇渺挺起小胸脯,隨即又小聲補充,
“……就是最後那篇,還有三處不太明白。”
“嗯,稍後為師為你講解。”
元始頷首,算是放過了她。
老子在一旁靜觀,如同古井無波的水面,只在蘇渺看過來時,眼底才掠過一絲極淡的溫和。
這便是一段時日內,崑崙山上的常態。
元始與通天因多寶之事,陷入了無聲的冷戰。
雖未再起激烈爭執,但兩人之間彷彿隔了一層無形的壁障,互不搭理,氣氛時常凝滯。
蘇渺夾在中間,只覺得左邊是萬年冰山,右邊是壓抑的活火山。
唯有大師父老子所在之處,尚算安穩平和。
二師父和三師父這冷戰,看來還要持續一陣子。
她心裡門兒清。
三師父覺得二師父太古板,二師父嫌三師父太能惹事。
至於那隻尋寶鼠多寶……
蘇渺倒覺得它金瞳純粹,靈性十足,還挺可愛。
就是膽子小了點。
被她看一眼都能瑟瑟發抖。
唉,夾在冰山和火山中間的日子,不好過呀。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
崑崙山的日子依舊規律而寧靜。
如果忽略玉清峰與上清峰之間,那若有若無的低氣壓的話。
元始依舊每日考校蘇渺功課,講解大道至理。
通天依舊會溜達過來,
在課後帶蘇渺玩耍,教她些新奇的小法術。
只是每次見到元始,都梗著脖子,冷哼一聲別開臉。
老子穩坐太清峰,彷彿外界紛擾皆與他無關。
偶爾蘇渺跑來,他便指點她煉丹靜心之法,或是與她下一盤棋。
黑白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聲響。
蘇渺託著腮,小眉頭皺得緊緊。
“大師父,為甚麼一定要分輸贏呢?”
老子執白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
蘇渺繼續道。
“大家和和氣氣一起下棋,開心不好嗎?”
老子垂眸,將白子落下。
“棋局如道,自有其理。
非爭輸贏,而在明理。”
蘇渺似懂非懂。
她只知道,二師父和三師父這盤棋,下得讓人揪心。
這一日。
洪荒天地間,那道浩瀚無邊的威壓再次降臨。
紫霄宮二次講道之期,到了。
三清同時睜開眼。
元始廣袖一拂,周身氣息清冽如雪後初霽,並未多看通天一眼,只對老子微一頷首。
“大兄,時辰將至,該動身了。”
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情緒。
老子眼簾半垂,淡然應了一聲,腳下已生出祥雲。
通天臉上的笑容瞬間收起。
唇角抿成一條直線,賭氣似的別開臉,也不說話,只默默召來劍光。
蘇渺只覺得周遭空氣忽然變得沉滯。
左邊是元始師父那拒人千里的側影,
銀灰色道袍流轉著清輝,映得他面容愈發英挺冷峻。
右邊是通天師父那幾乎要實質化的怨念,
黑色勁裝勾勒出挺拔背影,卻透著一股‘誰都別惹我’的躁動。
小腦袋瓜裡警鈴大作。
她飛快地邁開小短腿。
毫不猶豫地伸出小手,攥住了老子的道袍。
左邊是萬年玄冰,右邊是噴發火山。
還是大師父這座亙古不移的不周山最安全、最穩當!
老子垂眸。
看著那隻緊緊抓著自己衣角的小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反手將那隻小手攏入掌心,溫暖平和的力量悄然渡了過去。
元始眼角餘光掃到這一幕,從鼻子裡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視線投向遠方雲海,下頜線條卻似乎柔和了半分。
通天則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眸子瞬間瞪圓了,
寫滿了不敢置信與濃濃的控訴。
小沒良心的!
這就拋棄你通天爹爹了?!
昨天是誰帶你御劍追風,看遍晚霞的?!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
但瞥見元始那冷硬的側臉,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只餘下一聲鬱悶的嘆息散在風裡。
三清出行,自是縮地成寸,跨越無垠。
只是這一次,氣氛格外沉默。
連沿途混沌中翻湧的地水火風,似乎都識趣地安靜了幾分。
再次踏足紫霄宮那古樸浩瀚的道場,依舊是來得最早的。
空曠的大殿,蒲團寂寂。
元始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最前方屬於自己的那個蒲團。
拂衣坐下,眼眸閉合,彷彿已神遊太虛。
通天腳步頓了頓,有心離他遠些。
但又拉不下面子刻意避開,最終還是梗著脖子。
走到自己上次的位置,挨著元始坐下。
只是將身體扭向另一邊,抱著臂,也閉上了眼。
老子則一如既往,在最前的蒲團安然落座。
蘇渺牽著老子的手,亦步亦趨。
她看看左邊彷彿入定的元始,又瞧瞧右邊渾身散發著“我不高興”的通天。
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隨即,她做出了自認為最明智的決定。
——就是這裡了!
安全區!
蘇渺果斷邁開小短腿,吭哧吭哧地擠到了老子和元始中間的空隙。
將自己的小蒲團,
穩穩地放在了老子和元始兩個大蒲團之間的空隙之中。
她左邊是穩如泰山的大師父,
右邊是雖然冷著臉但肯定不會推開她的二師父,
再右邊……嗯,隔著一個二師父,是正在鬧彆扭的三師父。
完美!
她安心地在小蒲團上坐好,還悄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舒服些。
然後伸出小肉手,小心翼翼地牽住了老子垂落的寬大道袍袖角,輕輕拽了拽。
老子緩緩睜開眼,垂眸看向身邊的小豆丁。
蘇渺眨巴著清澈的眼睛,奶聲奶氣,帶著點討好。
“大師父……”
老子沒說話,眼底卻似有清淺的笑意流過。
他反手,將那只有些不安的小手輕輕握住,包裹在溫熱的掌心。
那沉穩的力量透過相觸的面板傳來,
瞬間撫平了蘇渺心中那點因家庭矛盾而產生的小忐忑。
搞定!
蘇渺心裡的小人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果然,還是大師父最穩當!
幾乎在老子握住蘇渺小手的瞬間,左右兩邊同時有了反應。
元始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帶著明顯的不悅。
他雖未轉頭,但周身清輝似乎都凜冽了幾分。
通天更是直接扭過頭,一雙銳利的眸子瞪得溜圓。
不敢置信地看著緊緊挨著老子、還被老子牽著的蘇渺,那眼神裡寫滿了‘叛徒!’
“說好的最喜歡通天爹爹呢?”
“這小沒良心的! ”
蘇渺感受到右邊射來的兩道,幾乎要實質化的目光,頭皮有點發麻。
她努力挺直小身板,假裝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感覺到。
一本正經地目視前方空著的蒲團,彷彿那上面突然開出了一朵無比吸引人的花兒。
內心卻在瘋狂刷屏: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我只是個無辜的、需要長輩關愛的小娃娃……
通天可就憋屈壞了!
特別是中間還隔著個元始!
這簡直是雙重背叛!
他目光越過元始,精準地釘在蘇渺那顆毛茸茸、梳著乖巧髮髻的小腦袋上。
那眼神裡,滿是被拋棄的震驚、委屈,
還有一絲‘你等著’的威脅。
蘇渺正低頭玩著自己道袍上的雲紋,忽然覺得右邊側臉有點發熱。
她下意識地轉頭,正好撞上通天師父那哀怨又憤憤不平的眼神。
哎呀,被發現了。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臉上迅速切換成無辜又茫然的表情,彷彿在說。
“三師父,你看我做甚麼呀?”
然後。
在通天那越來越熾熱的注視下。
她……默默地、一點點地,把小身子往老子那邊縮了縮。
最後乾脆把整個上半身,埋進了老子懷裡,只留下一個背影對著通天。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三師父的眼神好可怕,像要吃了我似的……
不就是沒坐你旁邊嘛,至於嘛……
大人吵架,小孩遭殃!
通天看著她這副窩囊樣。
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想開口,又礙於元始就在旁邊,
而且確實是自己先跟二哥吵起來的,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發作。
只得狠狠瞪了那後腦勺一眼,再次氣悶地閉上眼,周身的氣壓更低了。
元始雖閉著眼,
但神識將身邊這小傢伙,和通天的眉眼官司感知得一清二楚。
感受到那小身子選擇坐在自己和大哥這邊,而通天獨自一人在那邊生悶氣。
他心底那點因多寶而起的不快,竟奇異地被撫平了不少。
甚至,
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於‘贏了’的微妙感覺,悄然掠過心頭。
他依舊端坐如松,面色清冷。
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卻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許多。
老子任由蘇渺趴在自己懷裡。
蘇渺埋在老子懷裡,感覺安全極了。
她悄悄側過一點頭,想看看情況。
結果一抬眼,就再次對上了通天師父投來的,
更加幽怨憤慨的看“叛徒”眼神。
蘇渺心頭一凜,
只得假裝沒看到通天,順勢在老子懷裡翻了個身,面朝大殿天花板。
這聖人家的天花板就是不一樣,
真莊嚴真氣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