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輝流轉,瞬息千里。
只是眨眼功夫,蘇渺便覺眼前景物變幻,就到了元始的洞府內。
腳下是光可鑑人的白玉地面,倒映著穹頂鑲嵌的、散發出柔和清輝的明珠。
四周石壁平滑如鏡,泛著冷冽而純淨的光澤,
其上天然生成的玄奧紋路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無聲地述說著秩序與規則。
空氣清新冷冽,帶著一種淡淡的、如同雪後松針般的清寒香氣,沁人心脾。
極其安靜。
唯有遠處不知名處傳來,若有似無的滴水之聲,
更襯得此地幽深靜謐,彷彿時光的流逝都變得緩慢而莊重。
蘇渺被震得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連邁出的小步子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生怕自己發出甚麼不合時宜的聲響,打破了此地的神聖寧靜。
天吶……
也太乾淨太安靜了吧!
這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嗎?
不對,是神住的地方……
元始垂眸,
看著身邊的小徒弟,恨不得踮著腳尖走路的拘謹模樣,並未多言。
只是牽著她軟軟的小手,引著她穿過一道廊道,來到一側的一間靜室門前。
石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的景象。
靜室並不大,陳設極其簡單。
一張低矮的玉榻,
上面鋪著一層看似單薄卻散發著溫和靈氣的不知名暖玉,觸手生溫。
一個同樣材質的蒲團置於榻邊。
靠牆處有一方小小的玉案,案上空空如也,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今日起,你便暫居此室。”
元始有意放緩了語速,使得那份天生的冷峻感淡化了些許,
“此處靈氣中正平和,亦有安神之效,於你溫養魂體有益。”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措辭,如何對一個幼崽闡述此地的規矩。
語氣略顯生硬,卻很耐心。
“吾處不同他處,須得清淨。
無事不可喧譁奔跑,物品用度須得歸置齊整,不可隨手亂放。
修行之時,需心神專注,不可三心二意。
每日晨昏,需定時……”
他列舉了幾條最為基本的要求,皆是關於言行舉止與修行態度的規範。
蘇渺仰著小臉,聽得極其認真。
雖然覺得這些規矩聽起來就好嚴格,
但看著元始師父那張俊美卻寫滿認真的臉,她還是努力把每一條都記在心裡。
不能吵,不能亂,要準時,要專心……
好像回到小學課堂了……
“……暫且就這些。你可記住了?”
元始說完,看向她。
蘇渺立刻用力地點點小腦袋,奶聲奶氣地、無比鄭重地保證。
“嗯!謝謝二師父,我知道啦!
我會乖乖的,不吵不鬧,不亂丟東西!”
那副小大人似的認真模樣,配上她圓嘟嘟的臉蛋和微卷的軟發,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元始看著她,眸光微動。
他似乎想再說點甚麼,
比如問她是否習慣,是否需要甚麼,
但那些對於他而言,過於瑣碎和柔軟的關懷之語,終究未能說出口。
他只是微微頷首。
“如此便好。
今日旅途勞頓,你早些歇息。
若有不適,或是……
需要甚麼,可心念微動,吾自能感知。”
說罷,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在她略顯蒼白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
旋即轉身,身影已消失在門外。
石門再次無聲地合攏,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靜室裡頓時只剩下蘇渺一個人。
她長長地、悄悄地吁了一口氣,小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這個過於簡潔乾淨的房間,
走到那張玉榻邊,伸出小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榻面。
觸手溫潤,一股溫和的暖流順著指尖蔓延開來,非常舒服。
哇,還是恆溫保暖的!
高階!
她又走到那光滑的小玉案前,
幾乎能從那光滑的表面上,看到自己小胖臉。
就是連個杯子都沒有,也太極簡風了。
蘇渺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最終還是回到了玉榻邊。
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小腳丫,和玩鬧了一天可能沾了灰塵的小身子,有點不敢直接爬上去。
這麼幹淨……
我好像有點配不上它……
要不要先洗個澡?
可是哪裡有水呢?
她嘗試著像在方丈島那樣,心念微動,
想從混沌珠裡召點泉水出來,簡單清潔一下。
念頭剛起,就感覺到一股無形卻溫和的力量輕輕阻止了她,
彷彿在告訴她:
此間事物,自有其度,勿要隨意更變。
啊……
連自己帶水都不行嗎?
二師父的規矩果然好嚴……
她有點小委屈地癟癟嘴,但想到自己剛才的保證,又努力把這點委屈壓了下去。
最後,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玉榻邊的地上,抱著膝蓋,把小臉埋在臂彎裡,
感受著身下地面傳來的微涼,空氣中那令人心神沉靜的清寒氣息。
新奇感漸漸褪去,一絲獨處陌生環境的拘謹和孤單悄然爬上心頭。
這裡很好,很安全,師父也很厲害,可是……
好像沒有島上那麼自在,也沒有被通天師父抱著飛來飛去那麼好玩……
不知道我的宮殿怎麼樣了……
想著想著,
白天經歷的興奮、震撼。
還有那場關於住處的爭奪戰帶來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
小孩子的身體終究扛不住睏意,
儘管環境陌生,儘管心裡還有一點點想家,
但那玉榻散發出的溫養神魂的氣息太過舒適,地面的微涼也漸漸被身體的溫度焐熱。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小腦袋一點一點,
最終,
靠著玉榻的邊緣,蜷縮在光滑冰冷的地面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不知過了
多久,靜室的門再次無聲無息地滑開。
一道清俊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步入室內。
元始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沒有睡在榻上,而是蜷縮在榻邊地上睡著的小小身影上。
那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看著莫名有些可憐兮兮。
是因為不敢弄髒床榻?
還是……缺乏安全感?
他腳步微頓,那雙深邃若星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有無奈,有了然,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他緩步上前,無聲地蹲下身,
凝視著那張熟睡的、還帶著點嬰兒肥的小臉。
睡夢中的她似乎也並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著,纖長的睫毛上彷彿還沾著一點點未乾的溼氣。
竟是如此畏怯嗎?
吾……是否過於嚴苛了?
他伸出手指,指尖清輝流轉,極其輕柔地拂過她微蹙的眉心,
一縷精純溫和的清氣緩緩渡入,撫平那點不安,讓她睡得更沉更安穩些。
他極其小心地,將小徒弟軟乎乎的小身子抱起,
動作生疏,卻無比小心地,
將她安穩地放置在鋪著暖玉的床榻之上。
做完這一切,他並未立刻離開。
只是靜立榻邊,沉默地看了片刻那熟睡的小臉,聽著那均勻細弱的呼吸聲。
良久,他輕輕抬手。
一道極其柔和朦朧的清輝如同薄紗般輕輕覆蓋在蘇渺身上,
既不會打擾她睡眠,又能持續不斷地溫養她那脆弱的靈魂,緩慢修復那些細微的裂紋。
他目光再次掃過這間過於冷清簡潔的靜室,似有沉吟。
旋即轉身,身影悄然消失。
石門無聲閉合。
靜室內,只餘暖玉微光,清輝如紗。
以及一個終於能在床榻上安眠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