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準化體系的訊息一傳出去,比預想的阻力大了十倍。
鞍鋼那邊先炸了鍋。王德福打電話來,聲音帶著火:“李工,你們那個標準,太嚴了。我們車間的老技工,幹了二十年,按老習慣幹活,現在要全改。他們不幹。”
李諾握著話筒,沉默了一下。“王師傅,習慣可以改。質量不能降。”
“你說得輕巧。你來試試?車間裡都鬧翻天了,說你們是書呆子,不懂生產。”
李諾當天就趕到了鞍鋼。車間裡,幾個老技工圍在一起,看見他進來,目光不善。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把手裡的卡尺往桌上一拍,嗓門大得像打雷:“李工,我幹了二十二年,從來沒見過這麼嚴的標準。公差零點零零五毫米,你讓我們用手工怎麼保證?”
李諾拿起他加工的零件,看了看,又用千分尺量了一下。“張師傅,您這個零件,公差零點零一毫米。以前算合格,現在不行。”
“以前怎麼就行?現在就不行?”
“以前裝置精度低,零件要求也低。現在裝置升級了,零件要求也要升級。不然,新裝置裝舊零件,效能發揮不出來。”
張師傅臉漲得通紅,旁邊幾個老技工也七嘴八舌。李諾提高聲音:“各位師傅,我知道你們習慣了。但習慣不是標準。標準,是目標。達不到,可以學。我會請人來教。”
“教?我們幹了一輩子,還用教?”
“新技術,誰都要學。我也不例外。”
車間裡安靜了幾秒。張師傅哼了一聲,轉身走了。其他人也散了。
王德福嘆了口氣。“李工,你這套標準,太急。老工人接受不了。”
“王師傅,不急不行。蘇聯人、美國人,都在進步。我們慢一步,就被甩下。甩下了,國家就受氣。”
王德福沉默。
李諾在鞍鋼待了三天,手把手教老技工怎麼達到新標準。張師傅嘴上硬,但學得最認真。第三天,他加工出一個合格零件,用千分尺量了好幾遍,咧著嘴笑了。“李工,成了。零點零零四毫米。”
李諾接過零件,看了看。“張師傅,您能行。就是不信自己。”
“不是不信。是不習慣。”
“習慣可以改。”
張師傅點頭。
但鞍鋼只是開始。撫順、太原、包頭,每個廠都有老技工牴觸。王研究員打電話來,語氣疲憊:“李諾,撫順那邊,老工人把新標準貼牆上,用刀劃了。”
“誰劃的?”
“不知道。查不出來。”
“那就換新的。再劃,再換。劃到他們手軟。”
陳雪從上海打電話來,聲音也很無奈。“李諾,上海電機廠的老技工說,新標準是‘洋框框’,不適合中國國情。”
“甚麼國情?精度還有國情之分?”
“他們說,中國工人手藝好,不用那麼嚴的標準也能幹出好活。”
“手藝好,加上嚴標準,不是更好?”
陳雪嘆了口氣。“你跟工人講道理,他們不聽。”
李諾又跑了一趟上海。他沒有開大會,而是把老技工們請到車間,現場演示。他用製造單元加工了一個零件,精度零點零零二毫米。然後讓一個老技工用手工加工同樣的零件,精度零點零一毫米。
“師傅們,機器能幹到零點零零二,手工只能到零點零一。不是你們手藝差,是人的極限。所以要用機器,用標準。標準嚴了,機器才能發揮。”
老技工們看著那兩個零件,差距一目瞭然。有人點頭,有人沉默。領頭的老師傅拿起製造單元加工的零件,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嘆了口氣。“李工,你說得對。我們老了,該學新東西了。”
回到天津,李諾又接到劉建國的電話。語氣興奮:“李工,標準化實施一個月,鞍鋼的廢品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生產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
“好。繼續推廣。”
陳雪也打來電話。“李諾,上海電機廠的電機,用了新標準零件,功率提高了百分之二十,壽命延長了一倍。”
“好。把資料整理出來,發給各廠。讓他們看看,標準化不是折騰人,是幫人。”
但阻力依然存在。部裡有領導私下說,李諾搞的標準化,是“一刀切”,不考慮各廠實際。魏司長那邊更是放出風,說標準化是“教條主義”。
宋老頭打電話來提醒。“李諾同志,標準化是好東西,但推行太急,容易得罪人。你得注意方式。”
“宋老頭,我知道。但時間不等人。”
“時間不等人,但人得等。你把人得罪光了,誰幫你推?”
李諾沉默。
晚上,孫虎端著碗過來。“李工,聽說你到處得罪人?”
“嗯。”
“正常。當年在兵工廠,搞標準化,也得罪了不少人。後來產品合格率上去了,大家就不罵了。”
“用了多久?”
“半年。”
李諾點頭。
窗外,廠房裡燈還亮著。標準化,觸及了每一個人的習慣。習慣,是最難改的。但再難,也得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