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議被採納的喜悅還沒捂熱,麻煩就來了。
那天早上,李諾正在車間裡盯著製造單元加工一批新零件,劉建國跑過來,臉色不對勁。“李工,外面來了幾個人,說是部裡的,要見您。”
李諾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出車間。院子裡停著兩輛黑色轎車,門口站著三個人,穿著中山裝,表情嚴肅。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公文包,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李諾同志?我是計劃司的,姓魏。”他沒握手,只是點了點頭,“奉部裡指示,來了解一下你的‘最佳化建議’。”
李諾心裡咯噔一下。計劃司,那是制定原方案的部門。他的建議被採納,等於在打他們的臉。
“魏司長,裡面請。”
會議室裡,魏司長坐下,翻開筆記本。“李諾同志,你的建議提到優先保證鋼鐵、從山西調水、設立培訓分中心。這些,原方案裡都有考慮。只是方向不同。”
“魏司長,資料擺在那裡。華北缺水,焦炭不夠,鋼鐵就會卡殼。這不是方向問題,是客觀規律。”
魏司長的臉色沉了下來。“客觀規律?我們搞計劃經濟,就是要戰勝客觀困難。你倒好,一上來就說這不行那不行,讓下面的人還怎麼幹?”
陳雪在旁邊忍不住開口:“魏司長,李諾同志不是說不幹。是說要換個方法幹。”
“換個方法?換成他的方法?那我們的方案算甚麼?”
會議室安靜了。李諾看著魏司長那張鐵青的臉,明白了。這不是技術之爭,是權力之爭。他的建議被採納,意味著原方案的制定者失了面子、丟了權威。
“魏司長,”李諾放緩語氣,“我的建議,只是技術層面的最佳化。大方向,還是按部裡的來。”
魏司長冷笑一聲。“技術層面?你那個報告,總理親自批示,人民日報全文刊登。這還是‘技術層面’?”
李諾沒說話。
“李諾同志,我今天來,不是興師問罪。”魏司長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是提醒你,搞技術的人,別摻和政治。摻和多了,容易摔跤。”
說完,他帶著人走了。
李諾站在會議室裡,看著那兩輛黑色轎車駛出大門。陳雪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李諾,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涼。”
“涼甚麼?”
“心涼。”
下午的時候,宋老頭從北京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李諾同志,魏司長那個人,你得罪不起。”
“我沒得罪他。是他來找我的。”
“他知道。但他要的是面子。你讓他在部裡抬不起頭。”
“那怎麼辦?讓我把建議撤回來?”
“撤不回來了。總理都批了。但你得給他留臺階。”
“怎麼留?”
“公開場合,多提原方案的成績。少提自己的貢獻。”
李諾沉默。讓他違心說話,他做不到。
“宋老頭,我不會說謊。”
“不是說謊。是謙虛。”
掛了電話,李諾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天很藍,但他心裡很暗。
傍晚,孫虎端著碗過來。“李工,聽說今天有人來找茬?”
“不是找茬。是提醒。”
“提醒啥?”
“提醒我別摻和政治。”
孫虎吐了口煙。“那你就別摻和。該幹啥幹啥。”
“我也想。但人家不讓。”
孫虎沉默了一下。“李工,你記住。技術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想整你,你躲不過。但你想幫人,誰也攔不住。”
李諾看著他。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滿手機油,叼著煙,說出來的話,比那些當官的還透。
“孫師傅,我記住了。”
晚上,陳雪來到李諾的房間。她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李諾,魏司長的背景,我查了一下。”
“甚麼背景?”
“他是從東北調來的。原方案的很多專案,都在東北。他的老部下,也在東北。”
李諾心裡一動。“你是說,我的建議——優先保證鋼鐵、從山西調水——影響了東北的利益?”
“不是影響了利益。是影響了權力。山西調水,要山西的幹部配合。優先保證鋼鐵,要其他行業讓路。這些,都不是技術問題,是人事問題。”
李諾攥緊拳頭。他以為自己在做技術,沒想到已經踩進了政治。
“陳雪,我該怎麼辦?”
“繼續幹。但多留個心眼。”
李諾點點頭。
深夜,李諾一個人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像心跳。
“老耿,”他輕聲說,“我好像得罪人了。你說,我該不該怕?”
藍光閃了閃,像在回答。他掏出那塊懷錶,看了看,又收回去。
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第一個五年計劃,還在路上。但路,越來越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