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中心的最後一面牆砌完那天,下著小雨。
李諾沒打傘,站在廠房門口,看著工人們在雨中把最後一塊紅磚放上去。泥瓦匠老劉從腳手架上爬下來,渾身溼透,但咧著嘴笑:“李工,封頂了!”
“封頂了。”李諾重複了一遍,聲音有點啞。
孫虎叼著煙走過來,把一件舊軍大衣披在李諾肩上。“別淋著。你垮了,這研究中心誰管?”
“不是有陳雪嗎?”
“陳雪是廠長,你是總工。不一樣。”
李諾沒接話。他看著那棟灰白色的建築,三層樓,佔地五十畝,從挖地基到封頂,整整兩百天。兩百天,他瘦了二十斤,頭髮白了一半,但值了。
“孫師傅,你說,老耿要是看見這樓,會說啥?”
孫虎吐了口煙。“他會說,樓蓋得不錯,就是顏色太素。咋不刷點紅漆?”
李諾笑了。老耿就喜歡紅的,紅燈籠、紅對聯、紅帽子。
下午的時候,雨停了。陳雪從廠房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沓檔案。
“李諾,製造單元的最後一批測試資料出來了。精度穩定在零點零零零三毫米,比設計指標高了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怎麼做到的?”
“王研究員改了冷卻系統。用油冷代替水冷,溫度波動小了。”
李諾接過檔案,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零點零零零三毫米,頭髮絲的二十分之一。這是他們自己改出來的,不是靠資料庫,不是靠父親留下的圖紙。
“王研究員呢?”
“在實驗室。他說,下一步目標是零點零零零一。”
“零點零零零一?那得用甚麼冷卻?”
“液氮。”王研究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穿著白大褂,眼鏡片上還有水漬,“液氮冷卻,能把熱變形降到最低。”
“液氮哪來?”
“造。製氧廠能副產。”
李諾看著他,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頭髮花白,但眼睛亮得像年輕人。
“王研究員,你是國寶。”
“國寶?熊貓才是國寶。”王研究員笑了,“我就是個搞材料的。”
“搞材料的也是國寶。”
傍晚的時候,北京的電話來了。宋老頭的聲音從話筒裡炸出來:“李諾同志!部裡批了!研究中心正式掛牌!名字叫‘國家先進製造技術研究中心’!”
“啥時候掛牌?”
“後天。領導親自來。”
李諾愣了。“領導?親自來?”
“對!你準備準備,講幾句話。”
“我不太會講……”
“不會講也得講。”宋老頭掛了電話。
李諾放下話筒,看著陳雪。“領導要來。後天。”
陳雪也愣了。“那得打掃衛生。”
“不只是打掃衛生。得把製造單元的精度再測一遍,列車得擦乾淨,培訓班的學員得著裝整齊。”
“我來安排。”陳雪轉身就跑。
孫虎在後面喊:“別忘了刷紅漆!老耿說的!”
李諾笑了。對,刷紅漆。
第二天,整個研究中心像過年一樣。工人們刷牆的刷牆,擦玻璃的擦玻璃,掃地的掃地。孫虎帶著劉建國把列車從頭到尾擦了三遍,連輪子都上了油。
“孫師傅,輪子上油幹啥?又不開。”
“不開也得上。領導要看,不能丟人。”
陳雪帶著培訓班的學員練佇列。張小虎不在,沒人喊口令,她自己喊。嗓子都喊啞了。
“陳姐,你歇會兒吧。”劉建國遞過來一杯水。
“不歇。後天不能出錯。”
晚上,李諾一個人站在列車駕駛室裡,看著那個螢幕上的座標。北緯,東經。父親在那裡。後天,領導要來。研究中心要掛牌。他的路,越走越寬,但父親的路,停在了1949年。
“李諾。”陳雪推門進來,“你還不睡?”
“睡不著。”
“想甚麼?”
“想父親。”
陳雪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等忙完這一陣,我陪你去崑崙。”
“真的?”
“真的。說話算話。”
李諾看著她,心裡熱了一下。
掛牌那天,天氣晴朗。研究中心門口掛著紅綢,上面寫著“國家先進製造技術研究中心”幾個大字。領導站在紅綢前面,親手揭下來。掌聲雷動,鞭炮齊鳴。
領導參觀了製造單元、列車、培訓教室、實驗室。在製造單元前面,他停下來,問孫虎:“孫師傅,這臺機器,能造甚麼?”
孫虎挺著胸脯:“甚麼都能造。零件、裝置、模具。精度零點零零零三毫米。”
“比國外呢?”
“比美國高,比蘇聯高。世界第一。”
領導笑了,拍了拍孫虎的肩膀。“好。世界第一。”
參觀完,領導把李諾叫到一邊。
“小李同志,你父親的事,我知道一些。”
李諾心裡一緊。“領導,您……”
“李國華博士,為國家做了很多事。他的犧牲,國家不會忘記。”領導看著他,“你也是。好好幹。”
李諾低下頭。“領導,我想去崑崙找他。”
“去吧。但先把國內的事安排好。這裡離不開你。”
“是。”
領導走了。李諾站在研究中心門口,看著車隊遠去。陳雪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李諾,領導說了甚麼?”
“他說,讓我先去崑崙。”
“真的?”
“真的。但得先把國內的事安排好。”
陳雪笑了。“那咱們快點安排。”
傍晚,所有人聚在食堂裡。孫虎燉了一大鍋肉,王研究員拿出了珍藏的白酒。張小虎從西南打來電話,聲音斷斷續續。
“李工!鈾礦出料了!第一批鈾精礦,純度百分之六十!”
李諾握著話筒,手在抖。“小虎,你立了大功。”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趙鐵柱也有份。”
“都有份。回來喝酒。”
“好!”
掛了電話,李諾舉起酒杯。“這一杯,敬老耿。敬所有為國家獻出生命的人。”
所有人站起來,舉起杯。
“敬老耿!”
夜深了,李諾一個人站在研究中心的天台上。遠處,天津市的燈火星星點點。近處,廠房的燈還亮著,製造單元還在嗡嗡響。星火已然燎原,未來就在腳下。
“老耿,”他輕聲說,“我們要去崑崙了。你保佑我們。”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味道。遠處,一顆流星劃過夜空,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