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虎他們出發去西南的第三天,李諾的辦公室又多了幾部電話。
不是他想要的,是宋老頭硬塞過來的。“你現在是總排程,沒電話怎麼調?”李諾看著桌上三部黑色的話機,一部接東北,一部接華北,一部接西北。西南沒電話,靠電臺。
“李工,”陳雪的聲音從西北那部電話裡傳來,帶著沙沙的電流聲,“礦區的離心機生產線又出問題了。”
李諾心裡一緊:“甚麼問題?”
“轉子動平衡超標。造出來的離心機,轉起來跟拖拉機似的,整個車間都在抖。”
“孫師傅呢?”
“去西南了。趙鐵柱也不在。這邊就剩王研究員和我。”
李諾沉默。孫虎是唯一懂製造單元的人,他一走,基地那邊的技術問題全壓在陳雪身上。陳雪是搞理論的,動手能力不差,但沒修過機器。
“陳雪,你先把製造單元的監控資料發過來。我看看。”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幾分鐘後,李諾的計算機螢幕上跳出一行行資料。轉子轉速、振動頻率、溫度變化——全在跳。不是小跳,是大跳。像心臟驟停的病人。
“李工,資料看了嗎?”
“看了。問題不在製造單元,在材料。”
“材料?”
“對。轉子用的合金鋼,純度不夠。裡面混了雜質,密度不均,轉起來就偏。”
“那怎麼辦?換材料?”
“換。用鎢鋼。鎢礦裡有高純度的,王研究員知道怎麼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陳雪的聲音帶著笑意:“你連這個都知道?”
“資料庫裡有。你調一下‘鎢鋼冶煉工藝’,照著做。”
“好。還有一件事。”
“說。”
“製造單元的冷卻系統壞了。溫度過高,自動停機了。”
李諾調出製造單元的圖紙,找到冷卻系統那一頁。散熱器、水泵、管道、風扇——全標得清清楚楚。
“陳雪,你檢查一下散熱器。可能是灰塵堵了。西北風沙大,容易堵。”
“怎麼檢查?”
“拆開外殼,用壓縮空氣吹。沒有壓縮空氣就用嘴吹,但別吸。”
電話那頭傳來陳雪的笑聲:“用嘴吹?你當我是吹風機?”
“你是工程師。工程師甚麼都能幹。”
陳雪笑得更開心了。李諾也笑了,笑著笑著,不笑了。
“陳雪,你一個人行不行?”
“行。王研究員幫我。”
“那孫師傅他們那邊有訊息嗎?”
“沒有。進了山,電臺就沒訊號了。”
李諾看著牆上那張支援進度圖,西南那片空白上,“待救援”三個字紅得刺眼。
下午的時候,東北的電話又響了。李諾接起來,是個陌生的聲音。
“李諾同志嗎?我是鞍鋼的,姓張。你們送來的掘進機,我們用上了。效率提高了三倍,但新問題來了——掘進太快,礦石堆成山,運不出去。”
“缺甚麼?”
“缺傳送帶。耐高溫、耐磨、抗拉強度高的。”
李諾調出資料庫,搜了一下“耐高溫傳送帶”。圖紙、材料、工藝——全有。
“張廠長,材料你們有嗎?”
“有。橡膠、鋼絲、帆布。但不知道配方。”
“配方我發給你。照著做,能造出比進口貨還好的傳送帶。”
“謝謝李工!”
掛了電話,李諾在支援進度圖上把東北的“掘進機”標成綠色——已完成。旁邊添了一行:傳送帶,進行中。
傍晚的時候,華北的電話也響了。是個女聲,很急。
“李工,我是天津化工廠的。我們的反應釜壞了,全廠停產。能不能幫忙造一個?”
“有圖紙嗎?”
“有。蘇聯人給的,但看不懂。”
“發過來。”
幾分鐘後,計算機螢幕上跳出一張圖紙。俄文的,尺寸標註混亂,材料要求模糊。李諾看了半天,頭大如鬥。
“陳雪,”他拿起電話,“你那邊有懂俄文的嗎?”
“王研究員懂。怎麼了?”
“天津化工廠的反應釜圖紙,俄文的,看不懂。讓王研究員翻譯一下。”
“好。等十分鐘。”
十分鐘後,王研究員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李工,圖紙我看了。問題不大。材料用不鏽鋼,尺寸按他們的改,能造。”
“那你把翻譯好的圖紙發過來。”
幾分鐘後,螢幕上跳出一張清晰的中文圖紙。李諾把它輸入製造單元——北京也有製造單元?沒有。但科學院的加工中心能造。
“宋老頭,”他喊。
宋老頭從隔壁探出頭:“又咋了?”
“天津化工廠需要反應釜。圖紙有了,誰造?”
宋老頭接過圖紙,看了看:“科學院精密加工中心能造。一週交貨。”
“一週太長。三天。”
宋老頭看著他:“三天?你當是變戲法?”
“不是變戲法。是趕時間。工廠停產一天,損失多少你知道嗎?”
宋老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電話:“老劉,有個急活。三天能不能幹出來?”電話那頭說了幾句,宋老頭掛了,衝李諾點頭:“三天。加班幹。”
李諾在支援進度圖上添了一行:天津反應釜。標註:黃——進行中。
晚上,李諾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那張地圖。陳雪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你一個人行不行?”她行。他也行。但兩個人在一起,能行得更快。
“李工,”陳雪的聲音又從電話裡傳來,這次很輕,“你還沒睡?”
“睡不著。你呢?”
“我也睡不著。製造單元的冷卻系統修好了,但我想試試能不能改進一下。”
“怎麼改進?”
“加個自動清洗裝置。風沙大的時候,自己清灰,不用人拆。”
李諾愣了愣:“你會設計?”
“不會。但資料庫裡有。我調出來看了看,不難。”
“那你試試。試成了,以後西北的機器就不用天天拆了。”
“好。”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李諾聽著那些聲音,想起老耿說過的話:“兩個人幹活,比一個人快。”現在,他和陳雪,隔著幾千公里,一起幹活。
“李工,”陳雪突然開口,“你說,張小虎他們能找到那支勘探隊嗎?”
李諾沉默了一下:“能。”
“你這麼肯定?”
“因為老耿保佑。”
陳雪笑了,笑著笑著,不笑了。“李工,我想你了。”
李諾愣了一下。這是陳雪第一次說這種話。
“我也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陳雪的聲音:“等忙完這一陣,我去北京看你。”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李諾看著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圓。他想起陳雪的臉,想起她那雙亮亮的眼睛,想起她握著她的手時那份溫暖。
“老耿,”他輕聲說,“你保佑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