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管造出來的第三天,整個礦區的氣氛都變了。不是興奮,是緊張。
孫虎蹲在那三門76毫米加農炮旁邊,手裡拿著卡尺,一根炮管一根炮管地量。量完,站起來,臉黑得像鍋底。
“李工,不行。”
李諾心裡一沉:“怎麼不行?”
“炮管沒問題,炮彈沒問題,但瞄準鏡不行。”孫虎指著炮架上那個簡陋的瞄準裝置,“這玩意兒,是咱們用鐵皮敲的,誤差太大。十公里外,能偏出去幾百米。”
幾百米。李諾看著南邊那片山。英國人的炮兵旅就在山那邊,三十六門炮,射程十二公里。他的炮,射程十公里,本來就短一截。再偏幾百米,根本打不中。
“能用製造單元造瞄準鏡嗎?”
孫虎想了想:“能。但得先有光學玻璃。”
光學玻璃。李諾調出資料庫,搜了一下。製造單元能加工光學玻璃,但得有原料。石英砂、純鹼、硼酸——這些東西,礦裡沒有。
“王研究員,”他喊,“附近有石英礦嗎?”
王研究員從礦洞裡探出頭,滿臉泥漿:“有。東邊那座山,全是石英。”
“能挖嗎?”
“能。但得先修路。”
李諾看著東邊那座山,光禿禿的,連草都不長。修路,至少得一週。一週,英國人的炮早就到了。
“劉團長,”他喊,“能調工兵修路嗎?”
劉團長從吉普車上跳下來:“能。但修路得一週,來不及。”
“那怎麼辦?”
劉團長沉默。孫虎沉默。王研究員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只有風鎬在礦洞裡嗡嗡響。
張小虎突然開口:“李工,不能用車床磨嗎?”
所有人都看他。
“車床精度不夠。”孫虎說。
“不是車床。”張小虎指著那臺製造單元,“用這個磨。先做個粗坯,再用製造單元精加工。精度不就上去了?”
孫虎愣了愣,然後一拍大腿:“這小子,腦子好使!”
李諾也愣了。對啊,先做粗坯,再精加工。車床精度零點一毫米,製造單元精度零點零零一毫米。先用零點一的做出形狀,再用零點零零一的精修。省時間,省材料,精度還不低。
“孫師傅,試試。”
孫虎從礦洞裡找了一塊廢鐵,用車床車了個瞄準鏡的粗坯,歪歪扭扭的,像塊爛鐵。然後塞進製造單元,掃描,精修。十分鐘後,一個嶄新的瞄準鏡從出口滑出來,表面光滑如鏡,刻度清晰可見。
孫虎把它裝到炮架上,試了試:“行了。誤差不超過十米。”
十米。十公里外,偏十米。夠了。夠打中英國人的炮了。
“孫師傅,多造幾個。三門炮,每門配三個瞄準鏡。”
孫虎點頭,轉身又鑽進列車。
下午的時候,第二件大事來了。
劉團長接了個電話,臉色變了:“李諾同志,軍區急電。英國人的炮兵旅,提前動了。明天早上就到。”
明天早上。李諾看了看那三門炮,炮彈還沒造。火藥還沒到。瞄準鏡才做了一個。
“孫師傅,炮彈呢?”
孫虎從列車裡探出頭:“正在造。一分鐘一發。”
“一分鐘一發?夠嗎?”
“不夠。但只能這麼快。”
李諾算了一下,一分鐘一發,一小時六十發。三門炮,一小時一百八十發。夠打一陣了。但火藥呢?
“劉團長,火藥呢?”
“在路上。今晚到。”
李諾看著西邊那片天。太陽快落山了,晚霞紅得像血。火藥在路上,英國人在路上,炮也在路上。誰先到?
晚上八點,火藥到了。三輛卡車,滿載著炸藥和發射藥。劉團長親自帶人卸車,一箱箱搬到礦洞裡。
孫虎蹲在製造單元前,一刻不停地造炮彈。彈頭、彈體、底火、發射藥——一件一件往外吐。工兵們圍在旁邊,把零件組裝起來,一發一發碼好。
“李工,多少發了?”孫虎頭也不抬。
李諾數了數:“兩百發。”
“不夠。再造兩百。”
“能造完嗎?”
“能。天亮之前。”
李諾看著那臺銀白色的機器,嗡嗡響,藍光一閃一閃。他想起老耿說過的話:“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東西,用活了,就是寶貝。”現在,這臺機器,活了。
凌晨三點,最後一發炮彈出爐。孫虎癱在地上,手還在抖。李諾遞給他一碗水,他接過去,一口氣喝完。
“李工,炮有了,彈有了,瞄準鏡有了。能打了嗎?”
李諾看著那三門炮,銀白色的炮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想起老耿說過的話:“等有了好裝備,我還能上前線。”現在,裝備有了。但老耿,用不上了。
“能打了。”他說。
天亮的時候,英國人的炮兵旅出現在南邊山脊上。三十六門炮,一字排開,炮口對著礦區。
劉團長蹲在觀測所裡,拿著望遠鏡,報出一串串座標。孫虎親自操炮,調整射角、方向、裝藥。
“放!”
第一發炮彈出膛。呼嘯著飛向南邊,落在英國人的炮陣中間,炸開一團火光。一門炮被掀翻,炮手四散奔逃。
“中了!”劉團長喊。
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一發接一發,落在英國人的陣地上。三門炮對三十六門,但每一發都打得準。十公里外,偏不到十米。
英國人的炮開始還擊,但打不準。他們的瞄準鏡誤差太大,炮彈落在礦區外面,炸起一蓬蓬土。
孫虎蹲在炮後面,叼著煙,眯著眼:“李工,他們的炮,不行。”
李諾看著那些偏得離譜的彈坑,又看看那三門銀白色的炮管。不是他們的炮不行,是咱們的炮太好了。
打了半個小時,英國人的炮啞了。三十六門,被炸燬了十幾門,剩下的拖著炮跑了。
劉團長放下望遠鏡,長出一口氣:“李諾同志,守住了。”
李諾看著那片被硝煙籠罩的山脊,又看看那三門還在冒煙的炮管。守住了,但只是暫時的。英國人還會來,下次會帶更多的炮,更多的兵。
“劉團長,”他說,“趁他們沒來,多造點炮。”
劉團長點頭:“造。能造多少造多少。”
傍晚的時候,村民們又支起了大鍋。這次燉的是英國人留下的牛肉,加上村民自己種的土豆。孫虎蹲在鍋邊,眼睛又直了。
“李工,這土豆燉牛肉,得燉多久?”
王研究員推了推眼鏡:“已經燉了一個小時了。可以吃了。”
孫虎盛了一碗,遞給李諾。李諾接過,喝了一口湯。燙的,鮮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香味。他想起老耿說過的話:“等打贏了,我回去種地。種很多地,養很多豬,燉很多肉。”現在,打贏了一場,肉也燉上了。但老耿,吃不上了。
“李工,”張小虎端著碗走過來,懷裡揣著懷錶,“您說,英國人還會來嗎?”
“會。”
“那咱們能打贏嗎?”
“能。”李諾看著那三門銀白色的炮管,“老耿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