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吃下去,沒見好。
張小虎的肚子不叫了,改成吐。趙鐵柱不拉了,改成發高燒。馬全有最慘,又拉又吐又燒,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只煮熟的蝦米。李諾蹲在黑暗裡,聽著那些聲音——嘔吐聲、呻吟聲、牙齒打顫聲——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他心上。
“孫師傅,”他說,“藥不管用。”
孫虎沒吭聲。他手裡的菸頭在黑暗中一閃一閃,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不是藥不管用,是病不對。痢疾分好幾種,咱們偷的那個磺胺,可能治不了這個。”
李諾沉默。他想起帳篷裡那些躺著的英國兵,臉色蠟黃,跟他手下這些人一模一樣。英國人也鬧痢疾,他們自己的藥都治不好,何況他偷來的那幾瓶?
“那怎麼辦?”
孫虎沒回答。黑暗裡,張小虎又吐了。這次吐出來的不是食物,是黃水,帶著腥臭味。
李諾站起來,摸著洞壁往前走。走了十幾步,摸到列車車門。他拉開門,鑽進車廂。車廂裡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他摸著牆往前走,走到第二節車廂,停下來。這裡,是老耿躺過的地方。他摸著那張冰冷的金屬床,想起老耿的臉——叼著煙,眯著眼,在笑。
“老耿,”他輕聲說,“你保佑保佑他們吧。”
沒有人回答。黑暗裡,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
突然,他摸到床邊上有一個按鈕。之前從來沒注意過,這床上怎麼會有按鈕?他按了一下。
燈亮了。
不是列車頂上的大燈,是床頭上的一盞小燈。昏黃的,暗暗的,但亮著。燈光照在床頭的金屬牌上,上面刻著幾個字:“醫療艙。緊急情況下,可手動啟動。備用能源:晶體餘能。”
李諾盯著那行字,心跳加速。醫療艙?這輛破車上還有醫療艙?他仔細回想列車的功能說明——護盾、電子干擾、複製功能、材料掃描——從來沒提到過醫療艙。是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道保險?他把張小虎扶上車,讓他躺在金屬床上。張小虎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
“李工,”他聲音發飄,“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李諾按下啟動按鈕。
床頭上那盞小燈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藍光,從床的邊緣亮起來,慢慢掃過張小虎的身體。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藍光掃了三遍,床頭的金屬牌上跳出一行字:“診斷結果:細菌性痢疾,伴脫水。建議:補液,抗生素。備用能源充足,可進行治療。是否開始?”
李諾按下“是”。床邊的櫃子自動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藥瓶和輸液管。他按照螢幕上的指示,把輸液管連到張小虎手上。針頭扎進去,張小虎哼了一聲,然後閉上眼睛。
藍光又亮起來,這次是照著輸液瓶。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流,流進張小虎的血管裡。他的臉色,一點一點紅潤起來。
“李工,”張小虎睜開眼,“我好了?”
“還沒。再躺一會兒。”
張小虎點點頭,閉上眼睛。李諾站在旁邊,看著那圈藍光,想起父親信裡那句話:“路有很多條,選哪條,看你自己的判斷。”父親選了最難的那條,但他在那條路上,留下了很多盞燈。
李諾把趙鐵柱和馬全有也扶上車。趙鐵柱壯得像頭牛,但也扛不住這病,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馬全有最輕,被孫虎抱著放上去,像抱個孩子。三個人並排躺著,藍光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
孫虎蹲在旁邊,叼著煙,眯著眼看那些光。“李工,你說你爹到底還留了多少東西?”
“不知道。”
“這車,到底是幹啥用的?”
李諾想了想:“救人的。”
孫虎吐了口煙:“對。救人的。”
下午的時候,張小虎第一個下床。他站在車廂裡,伸了個懶腰,肚子咕嚕叫了一聲——這次是餓的。
“李工,有吃的嗎?”
李諾從包裡掏出最後一塊壓縮餅乾,掰成四份,遞給他一份。張小虎接過去,咬了一口,嚼得嘎嘣響。
“慢點吃。”李諾說。
張小虎點點頭,但嘴沒停。趙鐵柱也起來了,臉色還有點白,但眼睛亮了。馬全有最後起來,腿還軟,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到門口。
“李工,”他趴在車門口,看著外面,“天亮了。”
李諾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外面確實是白天,陽光從洞口照進來,照在碎石上,亮得刺眼。
“李工,”馬全有突然指著山下,“您看。”
李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英國人的營地還在,但帳篷少了一半。坦克還在,但炮口不指著礦洞了,指著南邊。
“他們在撤。”孫虎湊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南邊有動靜。可能是咱們的增援來了。”
李諾盯著南邊那片山。山那邊,煙塵滾滾,像有很多車在跑。
“孫師傅,”他說,“把天線架起來。能架多高架多高。”
“沒電。”
“用醫療艙的備用能源。”
孫虎愣了愣,然後跳下車去架天線。李諾站在車門口,看著南邊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攥緊那塊懷錶。錶盤上,指標還停在九點五十二分。老耿的臉在他腦子裡閃過——叼著煙,眯著眼,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