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之後,李諾帶著人在山裡走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找到一個山洞。不大,但能裝下所有人。孫虎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老子這輩子,沒這麼狼狽過。”吳建國靠著洞壁,腿在抖。周曉白抱著賬本,手指凍得發紫。馬全有蹲在洞口,耳朵貼著電臺——電臺早沒電了,他還在聽。
李諾站在洞口,看著河對岸。那輛列車,還停在鐵軌盡頭,燈已經滅了。但他知道,它還在那兒。等著他們回去。
“李工,”張小虎走過來,把老耿的懷錶遞給他,“您一宿沒睡。”
李諾接過懷錶,錶盤上指標還停在九點五十二分。老耿的臉在他腦子裡閃過——叼著煙,眯著眼,在笑。他攥緊懷錶,突然想起老耿說過的一句話:“當兵三十年,夠本了。”現在,夠本了嗎?不夠。還差得遠。
“小虎,你說,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張小虎想了想:“回去。把車修好。”
“怎麼修?”
“不知道。但得修。”
李諾看著他,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戴著老耿的軍帽,懷裡揣著老耿的懷錶,說著老耿會說的話。他笑了:“你說得對。得修。”
上午。所有人都醒了。孫虎蹲在洞口抽菸,吳建國在旁邊啃壓縮餅乾,周曉白在清點物資,馬全有還在鼓搗那個沒電的電臺。王研究員蹲在角落裡,拿著張小虎焊的那塊電路板翻來覆去地看。
“李工,”他突然開口,“這個,還能用。”
李諾走過去。王研究員指著電路板上一個焊點:“你看,這個焊點,是張小虎焊的。用的是咱們從基地帶來的焊錫。這焊錫,是從礦石裡提煉的。礦石,是咱們自己挖的。”
李諾看著那個焊點,光滑,圓潤,像一顆小小的珍珠。
“李工,”王研究員說,“車沒了,但技術還在。人在,技術就在。”
李諾接過那塊電路板,翻來覆去地看。想起父親信裡那句話:“路有很多條,選哪條,看你自己的判斷。”他選了,選了最難的那條。現在,那條路斷了。但人還在。
“王研究員,”他說,“如果重新造一輛車,需要多久?”
王研究員愣了愣:“造車?不是修?”
“修不了。”李諾說,“能量核心用完了,護盾沒了,天線燒了。那輛車,就是一堆廢鐵。”
“那就造新的。”孫虎走過來,叼著煙,“老子當年在兵工廠,從頭造過槍。車也是人造的。”
吳建國湊過來:“可是,咱們沒圖紙……”
“有。”李諾說,“資料庫還在。計算機沒電了,但硬碟沒壞。換個電源,就能用。”
所有人都看他。李諾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第三節車廂的秘密儲物櫃,裡面那些金屬盒子,每一個都標著編號。他開啟最後一個盒子,裡面是一塊硬碟。
“李國華博士留下的。”他說,“列車的全套圖紙。”
孫虎接過硬碟,翻來覆去地看:“這玩意兒,能用?”
“能。但得先有電。”
所有人沉默了。沒電,甚麼都幹不了。
張小虎突然開口:“河對岸,那輛車,還有電。”
所有人都看他。
“百分之二。不夠開,但夠給硬碟供電。”他站起來,“我過去拿。”
李諾一把拉住他:“你瘋了?英國人還在那邊。”
“我知道。但車在那兒,東西在那兒。不拿,就沒了。”他看著李諾,“耿叔說過,不能總是被保護,要承擔責任。”
李諾沒說話。他看著張小虎,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戴著老耿的軍帽,說著老耿的話,要去做老耿會做的事。
“我跟你去。”他說。
“不行。”張小虎搖頭,“您得留下。您不在,沒人知道怎麼造車。”
李諾看著他,又看看孫虎,看看王研究員,看看所有人。
“小虎,”他說,“你確定?”
“確定。”
李諾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那把鑰匙遞給張小虎:“拿著。開儲物櫃,拿硬碟。拿了就跑,別回頭。”
張小虎接過鑰匙,收進口袋。
“還有這個。”李諾把老耿的懷錶也遞給他,“帶著。老耿保佑你。”
張小虎接過懷錶,貼在胸口。然後他轉身,蹚過河。
李諾站在洞口,看著那個背影。河水沒到他腰,他走得很快。上了岸,頭也不回,鑽進那輛列車。
李諾攥緊拳頭,心跳得像打鼓。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張小虎從列車裡鑽出來,懷裡抱著那塊硬碟,蹚過河,跑上山。
“拿到了!”他喊。
李諾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張小虎跑過來,把硬碟遞給他:“李工,給您。”
李諾接過硬碟,沉甸甸的。他看著張小虎,渾身溼透,臉凍得發白,但眼睛亮得很。
“小虎,”他說,“你長大了。”
張小虎笑了,笑得像老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