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二十分。
護盾外面的美軍換戰術了。
不扔炸彈了,也不打槍了。
改成圍。
三十多個人,散開成三個方向,把亂石堆圍得水洩不通。
每個方向架起兩挺重機槍,槍口對準護盾邊緣。
不進攻,就等著。
等護盾自己關掉。
等裡面的人自己出來。
“李工,”老耿盯著外面那些黑洞洞的槍口,聲音發緊,“他們這是要困死咱們。”
李諾沒說話。
他盯著護盾發生器上的能量表。
一切正常。
但能源無限不代表人無限。
十二個人,四十八小時沒睡,吃的只剩半箱壓縮餅乾,水只剩兩壺。
圍三天,不戰自潰。
“能撐多久?”他問老耿。
老耿想了想:“吃的,兩天。水,一天。人,精神還能撐一天。加起來,最多三天。”
三天。
三天後,沒吃沒喝,不用美軍打,自己就倒了。
而前線還在等情報。
217高地還在打。
那八百多個被他們救下來的人,還在等著下一輪救命的訊息。
“不能等。”李諾說。
“怎麼打?”
李諾盯著外面那些美軍的部署。
三十多個人,分成三個方向。
每個方向十個人,兩挺重機槍。
剩下的,是狙擊手和指揮官。
標準的圍困戰術。
但有個漏洞——
他們人少,戰線長。
三十個人,圍一個半徑五十米的圓形區域,平均每個人要守將近十米。
十米,在戰場上,就是一段可以突破的縫隙。
“老耿,”李諾說,“如果給你五個人,能打掉東邊那兩挺機槍嗎?”
老耿眯著眼看了看東邊。
那邊地形複雜,石頭多,有掩護。
十個人,兩挺機槍,分佈在二十米長的戰線上。
“能。”他說,“但最多撐十分鐘。”
“十分鐘夠了。”李諾說,“打掉機槍,他們就圍不住咱們。然後——”
他指著亂石堆後面的方向:
“你們往那邊撤。那邊有山,有林子,進去就找不著。”
老耿愣了。
“撤?”他說,“那你呢?”
“我留下。”李諾說,“列車需要人。護盾需要人。情報需要人。”
老耿盯著他看了三秒。
“李工,”他說,“你知道你留下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
“那你還要我撤?”
“對。”李諾說,“你們是戰士,打完了可以撤。我是搞技術的,裝置在哪,我就在哪。”
老耿沉默。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痞,像三十年前在戰場上看見老鄉長把生的機會讓給別人時那種笑。
“李工,”他說,“你這人,真他媽夠意思。”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兄弟們,”他喊,“集合!”
五個戰士,站成一排。
最大的三十二,最小的十九。
臉上全是灰,眼睛裡全是血絲。
但站得筆直。
老耿站在他們面前,挨個看過去。
“都知道要幹嘛嗎?”他問。
“知道。”五個人一起回答。
“怕不怕?”
“不怕。”
“不怕是假的。”老耿說,“但怕也得幹。咱們後面,是那輛火車,是那些搞技術的人,是前線等著情報的幾千個弟兄。咱們倒下了,他們就沒了。”
他頓了頓:
“所以,今天誰都不準死。打完就跑,跑不掉就躲,躲不掉就等老子來救。聽見沒有?”
“聽見了!”
“出發。”
上午九點三十分。
東邊打響第一槍。
老耿帶著五個人,從石頭縫裡摸出去,藉著地形掩護,快速接近美軍的機槍陣地。
兩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美軍發現了。
機槍調轉槍口,開始掃射。
子彈打在石頭上,火星四濺。
老耿趴在一塊石頭後面,頭都不敢抬。
“媽的,”他罵,“這火力也太猛了。”
旁邊一個年輕戰士,臉貼在地上,手在發抖。
“耿……耿叔,”他說,“我……我怕。”
老耿看了他一眼。
十九歲。剛入伍三個月。
還沒上過戰場。
現在,躺在這裡,子彈從頭頂飛過,隨時可能死。
老耿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小子,”他說,“怕就對了。不怕的是死人。”
年輕戰士愣了一下。
“但怕也得動。”老耿說,“不動,就真成死人了。”
他指著前面二十米外的那挺機槍:
“看見那個沒?待會兒我數到三,你就跟我一起往前衝。衝過去,把手榴彈扔進去,然後趴下。聽明白沒?”
年輕戰士嚥了口唾沫。
“……明白了。”
“一。”
“二。”
“三!”
老耿從石頭後面衝出去。
年輕戰士跟著衝。
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打在腳下的石頭上,石屑濺到臉上,生疼。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老耿掏出手榴彈,拉弦,扔出去。
手榴彈劃出一道弧線,落進機槍陣地。
轟!
機槍啞了。
老耿撲倒在地,大口喘氣。
年輕戰士趴在他旁邊,臉白得像紙,但眼睛亮著。
“耿叔,”他說,“我……我做到了。”
老耿咧嘴笑。
“幹得漂亮。”
但下一秒,他的笑僵在臉上。
西邊。
亂石堆核心區域。
十幾發炮彈突然落下。
不是美軍的。
是——
老耿瞪大眼睛。
艦炮。
美軍的艦炮又開始轟擊了。
而這次,目標不是亂石堆外面。
是裡面。
是護盾。
是那輛火車。
“李工……”他喃喃說。
上午九點四十分。
亂石堆核心區域被炸成火海。
炮彈一發接一發落下,砸在護盾上,炸開一團團火光。
護盾發生器上的綠燈狂閃。
能量表直線下降。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七十。
孫虎趴在控制檯前,滿頭大汗。
“李工!”他喊,“護盾快撐不住了!”
李諾盯著那排跳動的數字。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四十。
每一發炮彈落下,能量就掉一大截。
這樣下去,撐不過十分鐘。
“孫虎,”他說,“能不能把護盾範圍縮小?”
“縮小?”
“對。”李諾指著列車,“只保護列車。其他的,不管了。”
孫虎愣了:“那咱們自己呢?”
“咱們自己……”李諾看了眼外面那些正在衝過來的美軍,“咱們自己想辦法。”
孫虎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開始操作。
護盾範圍,從半徑五十米,縮到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最後,只罩住列車車身。
能量消耗瞬間降了下來。
停在百分之三十五,不再掉了。
但李諾他們,暴露在護盾外面。
陳雪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那把手槍。
“怕嗎?”李諾問她。
陳雪想了想。
“怕。”她說,“但跟你在一起,就不那麼怕了。”
李諾看著她。
這個從冰原一路跟過來的女人。
這個在廢墟里用手扒出裝置的女人。
這個被特種部隊追殺了三天三夜、從來沒喊過一聲怕的女人。
現在,站在他面前,握著槍,準備拼命。
“陳雪,”他說,“等打完這一仗,我請你吃飯。”
陳雪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行。”她說,“我要吃紅燒肉。”
“管夠。”
上午九點五十分。
美軍衝進亂石堆核心區域。
老耿帶著人從東邊往回跑,邊跑邊打。
五個人,倒下兩個。
剩下三個,邊跑邊還擊。
子彈追著他們打,打在石頭上,打在身上。
又一個倒下。
老耿衝到李諾面前,渾身是血。
“李工……”他喘著粗氣,“那兩挺機槍……打掉了……但他們人太多……我……”
李諾扶住他。
“別說話。”
老耿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
那裡,有一個血窟窿。
正往外冒著血。
“媽的,”他咧嘴笑,“這回真夠本了。”
然後他倒下去。
李諾跪在地上,抱著他。
“老耿!”
沒反應。
旁邊,那三個戰士還在還擊。
子彈越來越密。
美軍越來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李諾抓起老耿的槍,站起來,擋在陳雪前面。
“來啊!”他吼,“來啊!”
美軍的槍口對準他。
手指扣在扳機上。
然後——
突然停了。
一個聲音從美軍後面傳來。
英語,帶著濃重的德州口音:
“Hold your fire.”
所有人回頭。
一個穿迷彩服的美軍軍官,站在十米外。
肩上掛著上尉軍銜,手裡沒拿槍。
他看著李諾,看著那輛列車,看著護盾上跳動的能量波紋。
“You,”他說,“you are the ‘Ghost’.”
李諾盯著他。
沒說話。
上尉往前走了一步。
“Your train,”他指著列車,“it’s not from this world, is it?”
李諾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他知道?
上尉笑了。
“Don’t worry,”他說,“I’m not here to destroy it. I’m here to offer you a deal.”
他頓了頓:
“Come with us. Bring your train. Work for us. And I’ll let all your people go.”
李諾盯著他。
投降。
去美國。
帶著列車,帶著技術,帶著所有他知道的秘密。
換這十幾個人的命。
他轉頭看了看身後。
陳雪站在那裡,看著他。
孫虎趴在控制檯前,滿臉是汗。
吳建國和周曉白縮在石頭後面,攥著手裡的手榴彈。
馬全有抱著電臺,耳機還戴在頭上。
還有地上躺著的老耿,和那三個還在還擊的戰士。
他轉回頭,看著那個上尉。
“What’s your answer?”上尉問。
李諾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笑得像老耿一樣痞。
“Fuck you.”
上尉愣了一下。
然後臉色變了。
“Fire.”
但下一秒,他沒機會下令了。
因為老耿突然從地上坐起來。
手裡攥著顆手榴彈,弦已經拉了。
“美國佬,”他說,“老子等你這句話等半天了。”
他把手榴彈扔出去。
落在美軍人群中央。
轟!
硝煙散去。
上尉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老耿也倒下去。
這回,真不動了。
李諾跪在他旁邊,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嘴還咧著,像在笑。
“老耿……”他喃喃說。
遠處,剩下的美軍開始撤退。
拖著傷員,抬著屍體。
消失在亂石堆後面。
硝煙慢慢散去。
陽光照下來。
照在那輛列車上。
照在李諾身上。
照在老耿臉上。
那張還帶著笑的臉。
(第五百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