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剛過,天就涼下來了。
十月中的四九城,早晚溫差大,中午還有點熱乎氣,一早一晚得穿夾克了。李成鋼下班回到家,簡寧正在廚房忙活,鍋裡燉著排骨,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回來了?洗洗手,再等一刻鐘吃飯。”簡寧頭也不回地說。
李成鋼換了鞋,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剛出來,門鈴就響了。
“誰呀?”簡寧在廚房喊。
李成鋼去開門,門口站著許大茂,旁邊還站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手裡拎著兩兜水果。
“成鋼哥!”許大茂笑呵呵地往裡走,“吃飯了沒?”
李成鋼一看那姑娘,認出來了——是許大茂的閨女許慧。這姑娘小時候他見過,扎著兩個小辮,跟在她媽後頭。後來聽李成鋼額意見中專選的交通學校,分到交通局車輛監理所工作,就很少見了。
“喲,小慧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李成鋼招呼著。
許慧笑著叫了聲“李叔叔”,跟著許大茂進了屋。
簡寧從廚房探出頭,一看是許大茂,又看見許慧,眼睛一亮:“大茂來了?喲,這是小慧吧?好幾年沒見,長成大姑娘了!快坐快坐,我給你們倒茶。”
許大茂把手裡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許慧坐在他旁邊,臉上帶著笑,但有點拘謹。
簡寧端了茶過來,又端了盤瓜子,在對面坐下,打量著許慧。
“小慧,現在在哪兒上班呢?”
許慧說:“簡阿姨,我在交通局車輛監理所,就是管車輛年檢、車輛證照那塊兒。”
簡寧點點頭:“那挺好的,也是鐵飯碗。”
許慧笑了,那笑裡有點藏不住的得意。
“簡阿姨,我們昨天剛宣佈了一件事——我們監理所要成建制轉隸到公安系統了。”
簡寧一愣:“轉隸?甚麼意思?”
許慧說:“就是整個單位劃到公安局,以後我們就是公安的人了。”
簡寧眨眨眼,這個事聽說了一嘴,沒太在意。
李成鋼在旁邊說:“國務院最近發文了,全國城鄉道路交通由公安機關統一管理。原來交通部門的監理所,全部劃歸公安。”
簡寧笑道:“哦,那以後小慧就是也是咱們公安民警的一份子了!”
許慧用力點頭,眼睛亮亮的:“對!簡嬸,我從小就羨慕穿警服的,沒想到真能穿上!”
她說著,站起來轉了個圈,臉上那高興勁兒,跟個孩子似的。
許大茂在旁邊插嘴,笑得合不攏嘴:“成鋼哥,還是你有遠見!當年小慧考中專的時候,你說交通監理這個專業好,以後有機會進公安。我還不信,覺得你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這才幾年,真讓你說著了!”
李成鋼擺擺手:“我也是根據當時的形勢分析分析,哪想到這麼快。”
簡寧在旁邊打趣:“你這麼會能掐會算,來分析一下你兒子啥時候娶媳婦,你啥時候能抱孫子?”
李成鋼一愣,沒想到簡寧突然來這麼一句。
簡寧轉向許大茂:“大茂,你家達子比思源還小半歲呢,都當爸爸了。我家思源倒好,連個物件都沒有。你這個當爹的一點都不急?”
李成鋼哭笑不得:“急甚麼?不是一直提倡自由戀愛、晚婚晚育嗎?簡寧同志,你們後勤科政治教育課上得少了吧?”
簡寧白了他一眼:“少來這套。甚麼自由戀愛,我看就是不上心。”
許大茂在旁邊樂了,幫腔道:“嫂子,你別急。思源是大學生,讀書多,結婚當然要比達子晚點。達子就是個大老粗,早早成家也正常。”
簡寧說:“大茂你這是安慰我還是氣我?”
幾個人都笑了。
笑過之後,許慧又坐回來,問李成鋼:“李叔叔,簡嬸您們在公安幹了幾十年,給我們講講,公安這邊工作怎麼樣?我們過去之後,會不會跟以前不一樣?”
李成鋼喝了口茶,想了想。
“你們過去,主要還是負責原來的業務,車輛管理、駕駛員考試這些。專業性強,一時半會兒換不了人。不過……”
他頓了頓,看了許慧一眼。
“也有可能,有一部分人會被抽調到一線,當交通警察。站馬路、指揮交通、處理事故,這些活兒也得有人幹。”
許慧眨眨眼,有點擔心:“那我會不會被調去站馬路?”
李成鋼說:“應該不會。公安這邊,女民警一般不出外勤,尤其是年輕姑娘,大多是安排在機關或者視窗。你放心,不會讓你去大太陽底下曬著。”
許慧鬆了口氣,笑了。
許大茂在旁邊聽了,卻有點不放心。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成鋼哥,你跟分局領導熟,能不能幫小慧打個招呼?別讓她去站馬路,女孩子家的,風吹日曬的,多遭罪。”
李成鋼看了他一眼,沒急著接話。
許慧先開口了:“爸,你說甚麼呢?人都還沒過去,就想著躲懶。你讓領導怎麼看我?”
許大茂說:“我這不是擔心你嘛。”
許慧說:“有甚麼好擔心的?李叔叔都說了,女民警不出外勤。再說了,就算出外勤又怎麼了?人家站馬路的交警,不也是人乾的?”
許大茂被閨女懟得沒話說,訕訕地閉上嘴。
李成鋼笑了,對許慧說:“小慧這話說得對。不過你爸的心情也能理解,天下父母都一樣。”
他又轉向許大茂:“大茂,你放心。公安這邊對女同志有照顧,不會隨便往外勤派。再說了,你家許達不是在市局刑偵嗎?刑偵那邊更清楚公安內部的事。你回去問問他不就得了?”
許大茂一拍大腿:“對呀!我怎麼把這小子給忘了!他外公給這小子弄個套房子結婚,十天半個月見不著一次,這次得說說他!”
許慧在旁邊說:“我哥上週還跟我插科打趣呢,說他們那邊最近抓了個大案子,忙得腳不沾地。我問他轉隸的事,他說不太清楚,組織會安排好,如果實在有啥事,讓我問您。”
李成鋼點點頭:“刑偵跟交管不是一個口,他不清楚也正常。”
簡寧在旁邊插嘴:“行了行了,別光聊工作。小慧,你喝不喝汽水?我給你拿。”
許慧忙說:“簡嬸,不用麻煩,喝茶就行。”
簡寧還是去廚房拿了幾瓶北冰洋,一人一瓶開啟。許慧接過汽水,喝了一口,又想起甚麼。
“李叔叔,我們轉過去之後,工資待遇會不會變?”
李成鋼想了想:“應該不會低。公安這邊也有各種補貼、津貼,加起來跟你們監理所差不多。不過具體怎麼定,還得等上面檔案。”
許慧點點頭,又有點擔心:“那工作服呢?我們發警服嗎?”
李成鋼笑了:“那肯定發。轉過去了就是公安民警,當然要穿警服。不過得等一段時間,服裝得統一配發。”
許慧眼睛又亮了:“太好了!我從小就想要一身警服。”
許大茂在旁邊說:“你這丫頭,就是迷這個。小時候看見穿制服的就走不動道。”
許慧不好意思地笑了。
幾個人聊了一個多小時,天都黑了。許大茂和許慧起身告辭,簡寧送到門口,讓他們常來。
送走他們,李成鋼回到沙發上坐下,點了支菸。
簡寧收拾著茶几上的茶杯和瓜子皮,隨口說:“小慧這姑娘,挺懂事的。”
李成鋼點點頭:“許大茂兩口子教得不錯。”
簡寧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你說,思源甚麼時候也能帶個物件回來?”
李成鋼苦笑:“又來了。孩子的事,急甚麼?”
簡寧說:“我不急?人家許達比思源小半歲,孩子都抱上了。你看看咱們思源,連個影兒都沒有。”
李成鋼說:“思源是大學生,眼光高,得慢慢挑。你催也沒用。”
簡寧嘆了口氣:“我是怕他挑花了眼。”
李成鋼拍拍她的手:“放心吧,他遲早會帶回來的。”
簡寧沒再說話,站起來繼續收拾。
李成鋼坐在那兒,想著剛才許慧說的那些話。
這姑娘,從小就嚮往穿警服,現在終於如願以償了。那股高興勁兒,跟當年他剛穿上警服時一模一樣。
他又想起自己當年,二十出頭,剛從部隊退伍,自己想辦分到派出所。第一次穿上那身藍上衣藍褲子,腰間挎著手槍,站在鏡子前照了又照,心裡那個美啊。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
他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沉沉,家屬院的燈一盞盞亮著。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孩子的笑聲。
他又想起許慧問的那個問題——“我們過去之後,會不會跟以前不一樣?”
當然會不一樣。
從一個單位轉到另一個單位,從一套規矩換到另一套規矩,從一種身份變成另一種身份。肯定有適應的過程,有磨合的陣痛,有各種各樣的麻煩。
但這也是機會。
交通監理轉隸公安,意味著交通管理從此進入一個新階段。那些年輕人,正好趕上這趟車,能在這個新領域裡幹出一番事業。
他轉過身,對簡寧說:“明天下班,我請許大茂一家吃個飯吧。算是給小慧祝賀。”
簡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啊,我明天早點下班,去買點好菜。”
李成鋼點點頭,又走到窗邊。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
他想起剛才許慧說的那句話——“我從小就想要一身警服。”
他笑了笑,轉身往臥室走。
這姑娘,穿上警服,一定挺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