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飯局之後,閻解成的心裡就像長了草。
他這個人,腦子活,膽子也不小,要不也不敢第一個在南鑼鼓巷這邊開飯館、搞錄影廳。但這些年折騰下來,飯館賺了點,可累得夠嗆;錄影廳倒是省心,可片源越來越不好弄,帶著放來放去就那麼幾盤,他又不敢和個別錄影廳一樣大半夜放違規的。他正愁著找新路子,許大茂說的那個電子遊戲機,簡直像給他指了條金光大道。
可他也知道,這事兒單靠他自己,辦不成。
手續、裝置、場地,哪一樣都不好弄。手續要跑市局、跑文化局,他一個停薪留職的個體戶,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裝置要從香港進,海關、關稅、進貨渠道,兩眼一抹黑。想來想去,還得找人。
第一個要找的,當然是許大茂。
許大茂在招商辦,家裡有海外關係。認識港商,又有剛從香港回來的經驗,進貨渠道非他莫屬。而且這人雖然滑頭,但辦事還算靠譜,只要給夠了甜頭,他肯定上心。
第二個要請的,是李成鋼。
李成鋼在公安局幹了這麼多年,又在交道口這片兒負責,沒有他不熟的人。手續那方面,就算他不直接幫忙,能給指點指點門路,也能省不少事。而且他是老公安,有他坐鎮,以後真出了甚麼治安問題,也好說話。
至於怎麼請,閻解成心裡有本賬。
許大茂那邊,得給甜頭。這人不見兔子不撒鷹,光嘴上說“事成之後”沒用,得讓他看見實實在在的好處。但也不能給太多,給太多了,以後就不好分了。
李成鋼那邊,倒是麻煩,他這人好像能把人看穿一樣,由不愛佔便宜,但也不拒人千里之外。他既然願意指路,說明對這事兒不反感。只要不讓他為難,他應該願意幫忙。
閻解成盤算了幾天,開始行動。
頭一回,他單獨請許大茂吃飯,還是在自家飯館。
這回沒叫李成鋼,就他們兩個。閻解成特意炒了幾個好菜,開了瓶好酒,把許大茂伺候得舒舒服服。
酒過三巡,閻解成把話挑明瞭。
“大茂哥,咱們是老街坊,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我不跟你繞彎子。那個遊戲機的事兒,我是真想幹。你那邊有關係,能不能幫我牽個線?”
許大茂夾了口菜,慢悠悠嚼著,沒急著接話。
閻解成又說:“你放心,這事兒成了,我肯定虧待不了你。進貨這一塊,你幫忙跑,該給的辛苦費,一分不少。”
許大茂放下筷子,笑了笑:“解成,咱們這關係,說辛苦費就見外了。不過,這事兒確實不好辦。香港那邊的廠家,人家不認識你,憑甚麼賒賬給你?你得先付錢,才發貨。你這本錢夠不夠?”
閻解成說:“本錢我想辦法湊。你先幫我問問,一臺機器大概多少錢?”
許大茂想了想:“我打聽過,一臺新的,摺合人民幣大概三四千。加上運費、關稅,得奔五千去。”
閻解成倒吸一口涼氣。五千一臺,要是進十臺,就是五萬。他這幾年攢的錢,全砸進去都不夠。
許大茂看他臉色,笑了:“怎麼,嚇著了?”
閻解成強笑:“不是嚇著,是得算計算計。大茂,你看能不能先少進幾臺,試試水?”
許大茂說:“試試水當然行。但人家廠家願不願意做你這小生意,就不好說了。人家要的是批次訂單,三五臺的,人家懶得搭理。”
閻解成沉默了。
許大茂拍拍他肩膀:“解成,你別急。這事兒不是一天兩天能成的。你先籌錢,我這邊幫你打聽打聽,看有沒有便宜點的渠道。二手的行不行?”
閻解成眼睛一亮:“二手的也行啊,便宜就行。”
許大茂點點頭:“行,我幫你問問。不過解成,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這種生意,我一個人跑不下來,得有人幫忙跑手續、找場地。你要真想幹,得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閻解成連忙說:“我知道,我知道。手續那邊,我想請成鋼哥幫忙指指路。他是老公安,肯定有門路。”
許大茂笑了:“成鋼哥那人,你是知道的。他肯幫你指路就不錯了,別指望他直接插手。他那人,原則性強。”
閻解成點點頭:“我明白。”
過了兩天,閻解成又請李成鋼吃飯,還是自家飯館。
這回他叫了傻柱做了幾個拿手菜,態度比上回更恭敬。李成鋼一進門,他就迎上去,又是遞煙又是倒茶。
“成鋼哥,您坐您坐。今天沒啥大事,就是想再跟您聊聊那個遊戲機的事兒。”
李成鋼坐下,點了支菸,沒說話。
閻解成在他對面坐下,搓了搓手:“成鋼哥,您上回指的那條路,我回去琢磨了,覺得特別對。找單位合作,確實比我自己幹強。可我認識的人少,您那邊有沒有認識的人,能幫我牽個線?”
李成鋼吸了口煙,看了他一眼:“解成,你想找甚麼樣的單位?”
閻解成說:“最好是廠裡的俱樂部,或者活動中心。地方大,人又多,肯定行。”
李成鋼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
“我有個表弟,叫王定平,在軋鋼廠工會,管俱樂部那攤子。你要是想談,我可以幫你問問。”
閻解成眼睛一亮:“成鋼哥,那太好了!您能幫忙約他出來吃個飯嗎?”
李成鋼說:“約可以,但我得跟你說清楚。我只是幫你牽個線,具體怎麼談,是你們的事。我不能參與,更不能替你說情。”
閻解成連連點頭:“那當然,那當然。您幫忙約一下就行,剩下的事我自己談。”
李成鋼點點頭,沒再說話。
閻解成又給他倒了杯酒,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成鋼哥,您幫這麼大忙,我記在心裡。這個事兒要是成了,我給您留一份乾股,您不用出錢,也不用操心,就掛個名,每年分紅……”
李成鋼抬起手,打斷他。
“解成,這話別說了。”
閻解成一愣。
李成鋼看著他,語氣不重,但很硬:“我是公安,不能參與經營,更不能拿乾股。你這話傳出去,害我也害你自己。幫你牽線,是我看在老街坊的面子上。你要是真想謝我,以後把生意做規矩了,別給我添麻煩,就行了。”
閻解成臉有點紅,訕訕地說:“成鋼哥說得對,是我糊塗了。您別往心裡去。”
李成鋼沒再說甚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之後,閻解成把心思主要放在許大茂身上。
他知道,進貨這塊是最關鍵的。沒有機器,甚麼都是白搭。許大茂那邊不鬆口,他這邊就只能乾等著。
可許大茂這人,滑得跟泥鰍似的。
閻解成又請了他兩回,每次都是好酒好菜招呼著,話裡話外催他趕緊聯絡香港那邊。許大茂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說“我正打聽著呢”“快了快了”,但就是沒個準信兒。
閻解成急得嘴上起泡,可又不敢催太緊。他知道許大茂的脾氣,這人不見兔子不撒鷹,不給夠甜頭,他絕不會真出力。
忍痛想了幾天,閻解成終於下定決心。
第四次請許大茂吃飯時,他把話挑明瞭。
“大茂,咱們兄弟不說兩家話。這遊戲機的事兒,你要是能幫我跑成,我給你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塊,一次性,事成之後給。”
許大茂看著他那三根手指,笑了。
“解成,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閻解成一愣:“三千還少?”
許大茂往後一靠,蹺起二郎腿:“解成,你知道跑這個事兒有多麻煩嗎?我得聯絡香港那邊,得跟廠家談,得幫你談價格,得盯發貨,還得操心海關那邊。這一圈跑下來,少說得兩三個月。三千塊,你讓我跑三個月?”
閻解成臉色變了變:“那你說多少?”
許大茂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事成之後,五千。”
閻解成倒吸一口涼氣:“大茂,你這是獅子大開口啊!我進十臺機器才五萬,你一開口就要五千,十分之一?”
許大茂不緊不慢地說:“解成,你算算賬。沒有我,你進得來機器嗎?香港那邊你認識誰?廠家門朝哪邊開你知道嗎?這五千塊,買的是我這個門路。你要覺得貴,自己跑試試。”
閻解成沉默了。
他知道許大茂說得有道理。這門路,除了許大茂,他真沒有別人。可五千塊,實在太心疼了。
他咬了咬牙,說:“四千,不能再多了。”
許大茂搖搖頭:“五千,少一分都不行。”
閻解成急了:“大茂,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你就不能幫幫我?”
許大茂笑了:“解成,正因為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我才幫你。換個人,給我五千我都不一定接這活兒。你知道跑這個多麻煩嗎?萬一海關那邊卡了,機器扣了,我的時間、精力全白搭。”
閻解成不說話了。
許大茂看他那臉色,知道火候到了,又緩了緩語氣:“解成,你也別急。這事兒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先籌錢,我先打聽。等有眉目了,咱們再細談。你放心,我不會坑你。”
閻解成點點頭,強笑著給他倒酒。
那天晚上回去,閻解成一宿沒睡著。
五千塊,他得在飯館忙活大半年才能掙出來。可要是沒有許大茂,他連掙這五千塊的機會都沒有。
想來想去,他還是認了。
過了幾天,他又去找許大茂,說五千就五千,但得先辦事後給錢。
許大茂這回沒再拿捏,爽快地答應了。
“行,解成,你這回算是想通了。你放心,我馬上聯絡香港那邊,爭取早點給你訊息。”
閻解成心裡稍微踏實了點。
可許大茂那邊,還是老樣子。
每次閻解成問起來,他都說“快了快了”“正在談”,可就是沒個準信兒。閻解成催也不是,不催也不是,急得團團轉。
有一次,閻解成實在忍不住了,直接問:“大茂,你到底聯絡上沒有?”
許大茂看他那著急的樣子,笑了:“解成,你這性子也太急了。香港那邊人家也要時間,發個電報來回就得幾天,再談價格,再談運輸,哪能這麼快?你再等等。”
閻解成只好繼續等。
他心裡明白,許大茂這是在抻著他。不見到真金白銀,許大茂絕不會真的使勁兒。可他又不敢先給錢,萬一給了錢,許大茂撂挑子不幹了,他找誰要去?
兩個人就這麼互相抻著,誰也不肯先鬆口。
閻解成急歸急,倒也沒閒著。他一邊等許大茂的訊息,一邊開始籌錢。飯館的流水,錄影廳的收入,再加上東拼西湊借來的,總算湊了三四萬。
他又去找李成鋼,想問問手續那邊有沒有進展。
李成鋼告訴他,已經跟表弟王定平說了,王定平對這事兒挺感興趣,願意談。但軋鋼廠那邊也得走程式,得廠裡領導點頭。
閻解成連忙問:“那甚麼時候能談?”
李成鋼說:“急甚麼?你機器都沒著落,談下來也沒用。先把機器落實了,再談場地。”
閻解成想想也對,只好繼續等許大茂。
這一等,就等到了四月底。
許大茂那邊終於有了訊息——香港有個廠家願意接這筆單子,二手翻新機,每臺三千五,加上運費關稅,合下來四千出頭。要是想要新的,五千五一臺。
閻解成算了算,十臺二手的就是四萬,加上給許大茂的五千,將近四萬五。他湊的那些錢,剛好夠。
可他又怕許大茂坑他,不敢輕易做決定。
許大茂看他猶豫,也不急,慢悠悠地說:“解成,你慢慢想。反正廠家那邊不急,他們有的是客戶。你要是想要,我就幫你定下來。要是不想要,我就回了人家。”
閻解成咬了咬牙:“要!大茂,你幫我定下來。”
許大茂點點頭:“行。不過解成,這錢怎麼給?”
閻解成說:“我先給你一半定金,等機器到了,再給另一半。”
許大茂笑了:“解成,你當我傻?我要是收了定金,機器到了你不給另一半,我找誰去?”
閻解成說:“那你說怎麼給?”
許大茂想了想:“這樣,你先把錢準備好。機器到了港口,我帶你去看貨,你看完了滿意,咱們一起去海關交錢提貨。提完貨,你當場給我那五千。”
閻解成想了想,覺得這辦法還算公平,就答應了。
兩個人說定,閻解成開始緊鑼密鼓地籌錢。許大茂那邊也發了電報,讓廠家準備發貨。
日子一天天過去,閻解成的心越來越懸。
他不知道這步棋走對了還是走錯了。四萬多塊錢,是他這幾年攢下的全部家當,要是砸了,他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可他又覺得,這是個機會。抓住了,說不定能翻身。抓不住,就只能繼續守著那個飯館,熬一輩子。
他想找李成鋼再聊聊,可又不敢。李成鋼那人,原則性強,問多了,萬一他覺得這事兒不靠譜,不幫他牽線王定平了,就更麻煩了。
想來想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五月初,許大茂告訴他,機器已經發貨了,大概二十天到港。
閻解成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