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的一輛草綠色“北京212”吉普車和一輛帶帆布棚的“解放”牌卡車,拉著刺耳的警笛,呼嘯著衝入長途汽車站廣場,捲起一陣塵土,在已然平息的執勤點前猛地剎住,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短促的尖叫。車門“砰砰”開啟,分局分管治安的韓副局長帶著十多名全副武裝的民警跳下車,個個神色緊繃,手按在腰間的槍套,如臨大敵般迅速散開警戒隊形。
然而,映入他們眼簾的,卻是一片已基本恢復秩序、甚至略顯“戰後”疲憊的場景:李成鋼帶來的交道口所民警和馬國成長運所的幾名同志,正混合編隊,看押著七八個蹲在地上、戴著手銬、鼻青臉腫、垂頭喪氣的混混。地上散落著幾根扭曲的鐵棍、幾把磨得鋒利的鐵尺,還有那條令人側目的腳踏車鏈條鞭子。圍觀的人群雖未完全散去,但已經被民警們勸離到十幾米外,正聚成幾堆,心有餘悸又興奮地指指點點議論著,聲音嗡嗡的。執勤點的門窗有幾處明顯的凹痕和破碎的玻璃,但裡面燈光已經亮起,隱約可見人影在忙碌。
韓副局長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整個現場,快速評估著局勢,最後落在並肩站在一起、正低聲交談的李成鋼和馬國成身上。他臉上露出了一絲讚許又略帶複雜、如釋重負的笑容,大步走了過去,聲音洪亮:“行啊,成鋼,國成!你們兩個傢伙,動作夠麻利的!我們這緊趕慢趕,油門都快踩進油箱裡了,好傢伙,你們這邊都已經打掃完戰場,開始收容俘虜了?挺利索嘛!沒給咱們東城分局丟人!”
李成鋼和馬國成立刻迎上前,立正敬禮。李成鋼答道:“韓局,情況緊急,眼看那幫暴徒就要衝執勤點了,實在來不及等分局大部隊。我們就先頂上了。好在處置還算及時,沒釀成更嚴重的後果。” 他語氣平穩,但額角未乾的汗跡和警服上沾的塵土,透露出剛才的兇險。
馬國成則是又感激又後怕,語速很快地補充彙報:“韓局,您是不知道剛才多懸!帶頭鬧事、最猖狂的那三個王八蛋,”他指了指執勤點裡面,“‘大疤’、‘鏈子’,還有個穿紅背心的渾小子,都被成鋼他們堵在屋裡拿下了!其他的烏合之眾,一看帶頭的被摁住,咱們支援又到了,立馬就作鳥獸散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韓副局長點點頭,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力度不輕,既是鼓勵也是肯定。他邁步走到執勤點門口,朝裡瞥了一眼。只見三個銬在暖氣片上的傢伙,形容狼狽,“大疤”額頭的傷口簡單包紮了一下,滲著血,眼神躲閃;“鏈子”歪著嘴,臉上有個清晰的鞋印;紅背心小子則完全沒了之前的狂勁,縮著脖子發抖。韓副局長冷哼一聲,轉身對李、馬二人說:“人,還有這些兇器,我全部帶回分局去。這幫無法無天的東西,敢聚眾暴力圍堵公安機關執勤點,這在四九城都是罕見的惡性案件!必須深挖細查,看看他們背後還有沒有更深的糾葛和組織!案子就定為暴力妨礙公務、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算咱們三家——分局、你們交道口所、長運所——聯合偵辦。放心,該是誰的功勞,分局黨委心裡有數,板上釘釘,跑不了你們倆的!” 他這話說得明白,既是肯定,也是給一線拼命的兄弟們吃下定心丸,表示分局不會摘桃子。
李成鋼笑了笑,笑容裡卻沒甚麼輕鬆意味,他摸出煙,先給韓副局長遞了一支,又給馬國成和自己點上,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語氣變得沉重:“韓局,功勞不功勞的,真沒往那上頭想。弟兄們沒事,群眾沒受傷,這就是最好的結果。我琢磨的是另一檔子事……”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虛點了點那幾個正被分局民警押上卡車的混混,又環視了一下仍舊瀰漫著不安氣氛的車站廣場,“您說,擱在以前,甚至就前幾年,咱們一個片警,蹬著腳踏車在街上轉悠,看見‘佛爺’順手牽羊,下車過去一拍肩膀,那‘佛爺’看到咱們這身衣裳多半腿就軟了,老老實實跟著走。為啥?他怕咱們這身衣服,怕咱們代表的法!現在呢?” 他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憂慮,“好傢伙,倒反天罡了!這幫下三濫,居然敢糾集幾十號人,拿著鐵棍鐵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把咱們公安機關的執勤點給圍了!還敢大言不慚地談甚麼‘井水不犯河水’、‘劃下道來’?這他孃的是甚麼性質?這是公然對抗國家法律,挑釁政權!這股邪氣要是不用鐵腕狠狠打下去,連根拔起,往後咱們基層民警還怎麼上街執法?老百姓出門還有沒有安全感?他們對咱們公安機關還會不會有最基本的信任和敬畏?”
這番話擲地有聲,周圍的幾個民警都默默點頭,臉上露出同感的神色。
馬國成在一旁,想起剛才的驚險,更是憤懣難平,介面道:“韓局,成鋼說得一點沒錯!您是沒親眼見剛才那陣勢!那幫孫子,眼睛裡根本沒王法!掄著鐵傢伙就往我們同志身上招呼!嘴裡還不乾不淨,罵得那叫一個難聽!說甚麼‘公安了不起啊’、‘現在誰怕誰’!要不是成鋼他們來得快,跟天神下凡似的,幾下就把帶頭鬧事的給鎮住了,今天我這執勤點能不能保住都兩說,裡面幾個從廠保衛科轉過來的兄弟,差點就……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眼圈有點發紅。
韓副局長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刻進皺紋裡的凝重。他默默抽著煙,煙霧繚繞著他花白的鬢角。等兩人說完,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煙,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一種過來人看透世事的憂心和警惕:“你們說的這些,我心裡跟明鏡似的。今天這事,它絕不是孤立的、偶然的。這是個苗頭,而且是個非常危險的苗頭!”
他左右看了看,示意李成鋼和馬國成靠近些,用只有他們幾人能聽清的音量說:“咱們四九城,畢竟是天子腳下,皇城根兒,這幫傢伙還算知道點收斂,有點顧忌。你們是沒聽說,也沒正式傳達,但私下裡交流,外地一些地方的情況……比這邪乎多了!”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用詞,最終聲音更低了,“馬鞍山那邊,上個月,光天化日,鬧市區,出了起當街強姦案!歹徒猖狂到甚麼地步?完事了還不跑,跟沒事人似的!群眾都不敢管!唐……唐山那邊,更邪性!” 他提到這個地方時,語氣明顯更加沉重,“冒出來個甚麼‘菜刀隊’,聽說有好幾十號人,清一色的愣頭青,手裡提著明晃晃的菜刀,就在馬路上設卡,攔車收費!運輸車、客車,甚至……甚至聽說連過往的軍車都敢攔!還動手,砍傷了人!簡直是無法無天,駭人聽聞!”
“軍車都敢攔?!”馬國成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李成鋼夾煙的手指也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臉色更加陰沉。攔軍車,砍軍人?這在他們這些老公安聽來,簡直是顛覆認知的惡性事件,幾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現在這形勢啊……”韓副局長搖搖頭,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底狠狠碾滅,彷彿要碾碎某種令人不安的東西,“上面的大政策,是‘搞活經濟’,‘放寬搞活’,這是大勢所趨,是國家需要,咱們得理解,得支援。可具體到社會治安、到咱們公安這一畝三分地……”他嘆了口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有些界限怎麼把握?有些隨著開放冒出來的新問題、新犯罪形式怎麼處理?政策條文還不那麼具體,那麼明朗。下面的人,有時候真是摸著石頭過河,心裡沒底。再加上啊,一些歪風邪氣,就藉著‘搞活’、‘開放’的幌子冒出來了,覺得現在‘寬鬆’了,可以無法無天了!一些舊社會才有的沉渣爛滓,也跟著浮起來了。咱們公安,現在就處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壓力山大啊!”
他的目光掃過李成鋼、馬國成,又掃過周圍那些或年輕或年長、臉上還帶著疲憊與亢奮餘波的民警們,語重心長,一字一句地叮囑道:“所以,我今兒個在這裡,也得給你們,給所有一線的同志們提個醒!往後,執勤、辦案,都給我把弦繃緊了!多長几個心眼兒!注意自身安全!這不是慫,這是對你們自己負責,對家庭負責,也是對這身警服負責!該帶的裝備帶齊,該有的警惕不能少!遇到類似今天這種聚眾、持械、暴力對抗的,處置要堅決,不能手軟,但策略上要靈活,要講究方式方法!保護好自己和身邊的同志,永遠是第一位的!千萬別再抱著老黃曆,覺得穿上這身衣服就刀槍不入、邪不壓正了!時代……時代它不一樣了,同志們!”
李成鋼和馬國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警醒,也感受到了韓副局長這番話背後那份沉甸甸的關切和憂慮。他們鄭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齊聲道:“明白了,韓局!您放心,我們一定牢記!”
“嗯。”韓副局長臉色稍霽,又看了一眼執勤點,“人我這就帶走了。現場你們再仔細處理一下,安撫好車站工作人員和受驚的旅客,該取證的取證,該做筆錄的做筆錄。成鋼,國成,今天你們臨危不亂,處置果斷,尤其是成鋼,帶人突擊、擒賊擒王,打得漂亮!分局會給你們請功!” 他話鋒隨即一轉,語氣嚴肅起來,“但是,我也要提醒你們,以後遇到這類明顯超出派出所處置能力、涉及多人持械暴力抗法的重大緊急情況,必須、立刻、第一時間上報分局指揮中心!分局好統籌力量,及時支援,也能更好地評估風險,制定方案。不能光憑著一股血勇就往上衝,避免你們獨力承擔過大風險,造成不必要的傷亡!這是紀律,也是為你們好!”
“是!韓局,我們記住了!” 兩人腳跟一碰,挺胸答道。
很快,分局的民警將“大疤”、“鏈子”等主要人犯像拎小雞一樣押上警車,收繳的各類兇器也作為重要物證,小心翼翼地裝入證據袋,一併帶走。警笛再次短促地鳴響,車隊駛離了漸漸被暮色籠罩的長途汽車站廣場。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將車站那座蘇式風格主樓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凌亂的廣場上。圍觀人群終於徹底散去,但空氣中似乎還頑固地殘留著方才的暴戾、驚恐以及塵埃落定的虛弱。車站廣播裡,女播音員字正腔圓地播報著今晚最後一班車的發車資訊,聲音平和得不帶一絲波瀾,彷彿剛才那場差點流血的衝突從未發生。但李成鋼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一種無形的隔膜或者說是挑戰,已經清晰地擺在了他們這些身穿警服的人面前。
他和馬國成又低聲交流了幾句,指揮著留下的人手,進行最後的現場清理和秩序恢復工作。馬國成用力握著李成鋼的手,眼眶又有些發熱:“成鋼,啥也不說了,晚上一定帶兄弟們得來!我讓食堂大師傅留了好菜!咱們所裡那點存著的‘二鍋頭’,今天管夠!不喝趴下不準走!”
回去的路上,偏三輪摩托的引擎聲顯得格外沉悶。吳鵬專注地開著車,終於還是沒忍住,小聲問:“李哥,韓局說的那些外地的事……是真的嗎?也太……太嚇人了吧?這世道怎麼變成這樣了?”
劉峰坐在後座,抱著臂膀,望著車外飛快掠過的、漸漸亮起燈火的城市街景,介面道:“看來咱們以前覺得還算太平的日子,真要翻篇了。以後出門執勤,腦瓜子後面真得再長隻眼睛才行。今天要不是咱們豁出去,動作快、下手狠,鎮住了場子,那幫紅了眼的亡徒,說不定真敢下死手。”
李成鋼坐在跨鬥裡,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晃動。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望著前方。街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噪音,落在吳鵬和劉峰的耳中,也落在他自己沉重的心上:
“聽見了?韓局今天的話,都記牢。這就是咱們從現在起,必須直面的新現實。經濟要搞活,社會在變,窗戶開啟了,新鮮空氣進來,蒼蠅蚊子也會跟著飛進來,甚至可能還有更兇的東西。咱們穿這身警服的,職責就是在這股開啟的洪流裡,儘量把汙物濾掉,把堤壩築牢,守護該守護的。以後,眼睛要擦得更亮,看人要看得更透,手腳要練得更快更硬,膽子……該硬的時候絕不能軟!但心思,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細,都要穩。今天這一仗,咱們贏了,但贏得不輕鬆。它就是個警鐘,敲給咱們每個人聽的。都給我刻在腦子裡,帶回所裡,也讓其他沒來的同志都好好想想。”
吳鵬和劉峰沒有再說話,只是重重地、從胸腔裡發出兩聲悶悶的“嗯!”。吳鵬把方向盤握得更緊,指節有些發白;劉峰則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槍套。摩托車的燈光,像一柄利劍,刺破北京城夏夜漸濃的暮色,載著他們穿過依舊車水馬龍的大街,拐進熟悉的衚衕。82年的這個夏天,燥熱尚未褪盡,空氣中卻已開始瀰漫一種不同於以往的不安與躁動,它考驗著、也磨礪著每一個在時代變革的浪潮中,試圖穩住腳下甲板、辨認前方航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