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到年底了。交道口派出所所長辦公室裡,冬天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辦公桌上,映亮了攤開的檔案。李成鋼正在仔細閱讀一份前幾天下發的紅標頭檔案——《關於建立經濟民警的實施方案》。
檔案是國務院轉發,公安部、國家計委、勞動總局,商業部等多個部門聯合制定的。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到1981年年底前,在重要大型廠礦企業、物資倉庫、金融機構等部門,逐步重建經濟民警隊伍。
李成鋼逐字逐句地看著。檔案明確了經濟民警的管理模式:由所在單位負責編制、經費,公安機關負責業務指導與軍事訓練。主要職責是守衛要害單位、防範破壞活動和治安災害事故。重要崗位還可以配備槍械。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制服等細節上與其他警種有區別以作區分。”
這和他記憶中的一樣。經濟民警的制服和普通公安很像,也是圓帽徽和紅領章,好像是用的淘汰的65式海軍軍裝。老百姓一眼就能分清,在系統內被稱為“二民警”。後來公安民警換裝了83式警服區別更明顯,公安民警全身綠色的制服,經濟民警上綠下藍。
檔案最後部分規定了具體操作:各地廠礦依據自身情況,經上級公安部門批准後,可將保衛處(科)調整為公安處(科)。調整後,負責廠區與生活區的治安管理職能,也負責區域內一般刑事案件的偵辦的工作。幹部身份的保衛幹事改為公安民警身份,工人身份的保衛員改為經濟民警身份。
李成鋼放下檔案,這份檔案的出臺,驗證了他之前的判斷。改革開放後,廠礦企業規模擴大,治安問題凸顯,光靠地方公安確實管不過來。利用現成的保衛系統改為企業公安與重建經濟民警體系,是必然的選擇。
正想著,敲門聲響起。
“進來。”
吳鵬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急切,還夾雜著一點冬日清晨的寒氣。他反手關上門,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搓了搓手:“李哥,有個事攪得我弟一夜沒睡好,一大早就堵我家門了,我這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的,得來請教您。”
“坐。喝口熱水。”李成鋼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和搪瓷缸子,又把那份紅標頭檔案往邊上挪了挪。“甚麼事這麼急?看你風風火火的。”
吳鵬拉開椅子坐下,沒顧上倒水,先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大前門”,恭敬地遞給李成鋼一支,自己也點上,狠吸了一口,才皺著眉說:“還不是我弟吳鑫!他們廠,響應上級號召,保衛科這不正緊鑼密鼓籌備著改成公安科嘛。”
李成鋼拿起火柴,“嚓”地一聲點燃,湊著菸頭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煙:“嗯,檔案剛下來,動作快的單位就開始動了。這是大事,牽扯不少人的身份崗位。”
“是啊李哥,”吳鵬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傾訴物件,“聽鑫子昨天連夜跟我叨叨,根據檔案精神改完之後,幹部身份的保衛幹事,那幾位科長、副科長,老幹事,全都換上了跟咱們一樣的藍警服、大簷帽、紅領章,搖身一變成了正經八百的公安民警!以後不止廠子裡打架鬥毆、偷雞摸狗,甚至一般的刑事案件,他們自己就能查能辦,權力不小呢!”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可鑫子……唉,您是知道的,他是頂我媽的班進的廠,工人身份。這次改制,他這樣的保衛員,就歸到新成立的經濟民警中隊,穿上灰藍色的制服,雖然也是紅領章,原帽徽。檔案上寫的叫經濟民警,估計以後老百姓都叫“二民警”。昨天夜裡這小子跑到我家,眼睛都紅了,說哥,你能不想想辦法,想想辦法,別讓我去經警隊守大門看倉庫,我想當‘真公安’!想辦案子!他覺得……穿上那不一樣的制服,在廠里人面前都矮了半頭似的,跟那些換上正經公安警服的同事站一塊兒,心裡彆扭極了。”
吳鵬苦笑連連,把菸灰彈在地上:“您說,這道理我都懂,經濟民警也是民警,是正規隊伍。可看著他那個勁頭……我這當哥的,心裡也不是滋味。一時真沒了主意,這不,天剛亮就跑來打擾您,想聽聽您的見解。”
李成鋼聽完,沒急著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檔案,又翻開到關鍵部分,用手指點著那幾行字,似乎在確認著甚麼。辦公室裡一時只剩下香菸嫋嫋和輕微的紙張翻動聲。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鵬子,你弟吳鑫的心情,我能理解。年輕人,血氣方剛,誰不想穿上筆挺的警服,腰上挎著手槍,光明正大地辦案抓壞人?這份心氣兒,是好事。”
他又丟給吳鵬一支菸,自己也續上一支,目光透過煙霧變得深邃:“不過,這事急不得,也莽撞不得。檔案白紙黑字,人員身份劃分、職責許可權,寫得清清楚楚。整個工作要到明年底才徹底完成,現在才剛拉開序幕,各個廠礦單位都在摸著石頭過河。現在硬要擠進公安科,不僅不符合規定,還可能落人口實,對他反而不好。”
吳鵬身體微微前傾,聽得格外認真。
“我的意思是,”李成鋼身子也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篤定,“讓鑫子稍安勿躁。先去經濟民警隊!踏踏實實幹著。別小看了經警,那也是經過公安機關授權、訓練的正規力量,有制服(雖然和咱們民警的有區別),有相對的執法權,關鍵時刻還能配槍,守衛的是國家重要廠礦物資,擔子一樣重,一點都不丟人!”
他看著吳鵬的眼睛,眼神裡透著一絲運籌帷幄的光芒:“更要緊的是——等過段時間,廠裡改制初定,風頭也穩了。我約上賴局,叫上咱們師傅,找個由頭,比如需要熟悉廠礦保衛業務的人手協助大案要案排查,或者專項安保任務,把鑫子以‘業務交流、強化指導’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借調到咱們分局來!”
吳鵬眼睛瞬間亮了,像點燃了兩盞小燈:“借調到分局?!這……這能行?”
“怎麼不行?”李成鋼篤定地點頭,“檔案裡寫得明明白白,‘公安機關負責經濟民警的業務指導與軍事訓練’。借調個骨幹力量來分局實戰鍛鍊,深化業務指導,這完全符合政策精神,程式上說得通。等鑫子在分局一線崗位上幹上兩三年,跟著老民警跑案子,處理糾紛,參與清查行動,積累下實實在在的基層公安工作經驗。把本事練紮實了,履歷也漂亮了,分局上下都混個臉熟。到時候,時機成熟了,我再想辦法運作運作,把他正式調進來,落在咱們所或者分局其他部門。要當,就堂堂正正當個有編制、有執法權的‘真公安’!”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彈了彈菸灰:“企業的‘二公安’,說到底還是企業的人,人事、工資、待遇都捏在廠領導手裡,真正能施展的空間有限。哪天廠子效益不好,或者政策再有風吹草動,這身份就不那麼穩當了。真到了咱們地方公安系統,名正言順,根基紮實。這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政策說變就變,誰知道哪天真又把企業公安撤了呢?以前又不是沒撤過。長遠看,這一步才走得穩。”
吳鵬聽得心潮澎湃,激動得“噌”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啦一聲:“李哥!這……這……您這真是替鑫子謀劃得太周全了!又要讓您費這麼大的心,欠您這麼大的情分!我……”他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坐下坐下!自家人,不說兩家話。”李成鋼擺擺手,語氣真摯,“師傅當年把我從片兒警一步步帶出來,恩重如山。你們倆兄弟,在我這兒就跟親弟弟一樣。能幫襯一把的事兒,我李成鋼絕不推辭。”
吳鵬重新坐下,用力眨巴著眼睛,把那股熱氣壓下去:“李哥,您這份情,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
“真要謝我?”李成鋼挑眉笑了笑,指著窗外,“那就多把街面上那些‘佛爺’給我摁住幾個!最近這幫傢伙又猖獗起來了,百貨大樓、公交車上報案不斷,群眾意見很大。你治安隊得給我下力氣整治!”
“放心!李哥您放心!”吳鵬拍著胸脯,擲地有聲,“我回去就佈置專項行動,保證多抓幾個現行!讓他們知道知道厲害!”
李成鋼滿意地點點頭。沉吟了一下,他的表情變得稍微嚴肅了些,話鋒一轉:“對了,鵬子,還有個事兒,提前跟你透個風,你心裡得有個數。”
吳鵬立刻收斂心神,坐得筆直:“您說,李哥。”
“老王隊長,”李成鋼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清,“在治安隊長這個位置上幹了不少年頭,功勞苦勞都有。但他年紀確實不小了,身上老傷也多。所裡和分局領導都在考慮,不能讓他老這麼衝鋒陷陣了。估計……年底前,所裡班子可能要動一動,老王很可能會上副所長,把一線擔子卸一卸。”
吳鵬心裡“咯噔”一下,心跳驟然加快,一股熱流湧上來,但他強忍著沒敢接話,只是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成鋼。
李成鋼直視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你呢,去年剛解決了幹部身份問題(24級辦事員),在部隊幹了8年,又在保衛科幹了幾年,到咱公安也幹了幾年,從片兒警幹起,轄區的犄角旮旯都在你腦子裡,經驗沒得說,群眾基礎也紮實,幾個老治保主任都誇你辦事利索。老王要是挪位置了,治安隊這副擔子誰來挑?我們幾個所領導私下議過,老胡副隊長經驗老道,人穩當,扶正接隊長是順理成章。”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這副隊長的位置……我看你吳鵬,是塊好料子!責任心強,有衝勁,腦子也活絡。我打算在班子會上,好好推薦推薦你。當然,這只是咱們私下說說,最終任命還得看分局黨委的意思,也可能分局覺得需要鍛鍊新人,或者直接空降一個過來。我只是先給你提個醒,讓你心裡透亮點兒。”
吳鵬完全愣住了,手裡的煙差點掉在褲子上。治安副隊長!那可是派出所最核心的實權崗位之一,副股級幹部,負責整個轄區的治安防控、巡邏盤查、案件前期處置、行業管理……權力和責任都重大!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李哥……我……我……”吳鵬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一時語塞。
“先別激動,八字還沒一撇呢!”李成鋼立刻給他潑了盆“冷水”,神情變得異常嚴肅,“記住我的話:這事,現在只限於你知我知。在分局任命檔案沒下來之前,管住嘴!一個字都不能漏出去,連你媳婦兒、你弟都不能提!該幹嘛幹嘛,而且要比以前幹得更勤懇、更紮實!案子要破得漂亮,街面要控得平穩,隊伍要帶得精神!用實打實的成績說話,明白嗎?這樣才能讓人心服口服,也才能讓我在推薦你的時候更有底氣!”
吳鵬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把所有的激動和決心都吸進肺裡,然後重重地吐出。他猛地站起身,挺直腰板,如同標槍般立在李成鋼面前,眼神堅定:“懂!李哥,您放一百個心!我一定把嘴縫上!工作只會比以前更拼命!絕不辜負您的信任!不辜負這身警服!更不辜負咱們這片兒的老百姓!”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鋼鐵般的承諾。
“好!”李成鋼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吳鵬的肩膀,“我就等著看你的表現!治安隊是咱們所的拳頭,你得給我把這拳頭攥緊了,打出去要有力!去吧,忙你的。鑫子的事,我記在心裡了,找個合適的機會就安排。”
吳鵬立正,向李成鋼敬了一個標準的舉手禮。轉身離開時,他開門關門的動作都異常輕柔,彷彿生怕驚擾了室內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