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四九城,冬意漸濃。交道口派出所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伸展。李成鋼推著腳踏車走進院子時,正是星期一早晨七點半。
“李主任!”值班室的小王汪眼尖,第一個看見他,連忙迎出來,“您來了!陳所和指導員在辦公室等您呢!”
李成鋼點點頭,把腳踏車停好。這是他熟悉的地方,但又有些不同——以前他是來辦事、來支援,今天,他是來當家的。
所長辦公室裡,陳志剛和何指導員正在喝茶聊天。見李成鋼進來,兩人都站起來。
“成鋼,可把你盼來了!”陳志剛走過來,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老何,咱們的救星到了!”
何指導員也笑著握手:“成鋼,歡迎!這攤子交給你,我們放心。”
寒暄幾句後,三人坐下。陳志剛遞過一支菸:“成鋼,所裡的情況,你基本都清楚。老胡、吳鵬他們,都是你帶過的兵。不過有些新變化,得跟你交代交代。”
他翻開一個筆記本:“第一,人員方面。老劉下個月退休,戶籍室的小鄭懷孕了,年底要休產假。刑偵組老張身體不好,醫生建議休息。所以別看咱們所編制二十三人,實際能上一線的,也就十八九個。”
何指導員補充:“第二,轄區情況。南鑼鼓巷那邊基本穩定,但東邊新開了兩個招待所,流動人口多了,治安壓力大。火車站那片老問題,小偷小摸不斷。還有,最近有幾個回城知青沒工作,整天在街面上晃盪,得盯著點。”
“第三,”陳志剛壓低聲音,“分局這次分來的幾個退伍兵,有一個分到咱們所了。叫劉峰,檔案你看過吧?文工團出身,打過仗。人還沒報到,但聽說……性子有點獨?”
李成鋼點點頭:“我知道這個人。談話時接觸過,確實有些特別。不過能力是有的,就看怎麼用了。”
“你心裡有數就行。”陳志剛合上筆記本,“今天上午開個全所會,我把工作正式交接給你。之後嘛……”他笑了笑,“我就輕鬆嘍!釣釣魚,帶帶孫子!”
何指導員也笑:“老陳你可別真甩手不管,至少帶李所熟悉一個月。”
“那必須的!”陳志剛說。
上午九點,全所民警在會議室集合。不大的房間裡坐滿了人,煙霧繚繞。老胡、吳鵬這些熟面孔朝李成鋼點頭示意,還有一些新調來的年輕民警好奇地打量著他。
陳志剛主持會議:“同志們,今天開個短會。首先宣佈分局黨委決定:鑑於我到齡退休,由李成鋼同志代理交道口派出所所長職務,主持全面工作。成鋼同志大家都不陌生,老公安了,政治過硬,業務精通,經驗豐富。希望大家全力支援他的工作!”
掌聲響起。李成鋼站起來,敬了個禮:“謝謝陳所,謝謝同志們。交道口派出所是個光榮的集體,能在陳所打下的良好基礎上,和大家一起工作,是我的榮幸。我表個態:第一,堅決服從分局領導;第二,團結全所同志;第三,全心全意為轄區群眾服務。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請大家多批評、多幫助!”
他的發言簡短務實,贏得了大家的好感。
陳志剛接著說:“成鋼剛來,需要熟悉情況。這樣,今天開始,老胡、吳鵬,你們陪著李所把轄區轉一遍,重點地方都走到。其他同志各司其職。”
散會後,老胡和吳鵬湊過來。吳鵬笑嘻嘻地說:“李哥,這下好了,您來當家,咱們幹活更有勁了!”
老胡比較穩重:“李所,咱們從哪兒開始轉?”
李成鋼想了想:“先去汽車站吧,那是重點。然後沿著主要街道走,最後去南鑼鼓巷。”
三人騎著腳踏車出發。十一月底的四九城,寒風刺骨。李成鋼裹緊了棉警服,撥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
汽車站門口,人群熙熙攘攘。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一片繁忙景象。
“這一片每天起碼發生三五起扒竊案。”老胡指著廣場,“大多是流竄作案,抓了放,放了又來。咱們所在這兒設了個固定崗,但人手不夠,盯不過來。”
正說著,一個年輕民警跑過來:“胡師傅!剛接到報案,售票廳有人錢包被偷了!”
老胡皺眉:“去看看。”
一行人趕到售票廳,一箇中年婦女正哭著說:“我就轉身買票的工夫,錢包就沒了!裡頭有三十塊錢,還有糧票、介紹信……”
李成鋼問:“看見可疑的人了嗎?”
婦女搖頭:“人太多了,沒注意。”
老胡經驗豐富,掃視了一圈售票廳,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蹲著看報紙的男人身上。那人雖然拿著報紙,但眼睛不時瞟向排隊的人群。
“小劉,”老胡低聲對年輕民警說,“去問問那個看報紙的,身份證件。”
民警走過去,那男人一見警察過來,起身就想走。
“站住!拿出證件來看一下!”
男人掏證件時,動作有些慌亂。老胡上前,從他袖子裡抖出一個小錢包——正是婦女丟失的那個。
“還真神了,胡師傅!”吳鵬讚歎。
老胡擺擺手:“幹久了,看眼神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這種人,眼神飄忽,心神不定,一看就有問題。”
處理完這起扒竊案,李成鋼對車站治安有了直觀認識。他問老胡:“這類案件,有沒有甚麼預防措施?”
老胡嘆氣:“廣播宣傳、民警巡邏、設提示牌,都做過。但人流量太大,防不勝防。最重要的是群眾自己要有防範意識,可很多人出門在外,一著急就忘了。”
“回頭咱們研究研究,能不能在高峰時段加派便衣。”李成鋼記在心裡。
離開汽車站,三人沿著東四大街騎行。這條街是東城區的主幹道,兩旁商店林立。快到中午,買菜的人多了起來。
在一個副食店門口,李成鋼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三大爺閻埠貴,正在跟售貨員爭執甚麼。
“三大爺,怎麼了?”李成鋼停下車。
閻埠貴看見他,像見了救星:“成鋼——你來得正好!你看看,我買了二兩芝麻醬,這分量明顯不足!”
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臉漲得通紅:“大爺,我們秤是準的!您不能憑空誣陷人!”
李成鋼接過芝麻醬的瓶子,掂了掂,又看了看秤。確實,二兩芝麻醬裝在瓶子裡,顯得很少。
“姑娘,把秤拿給我看看。”李成鋼說。
售貨員把秤遞過來。李成鋼仔細檢查,發現秤盤的掛鉤有點歪,可能導致稱重不準。
“這秤有問題。”他指給售貨員看,“掛鉤歪了,稱出來的東西會偏輕。這不是你故意的,但確實給顧客造成了損失。”
他又對閻埠貴說:“三大爺,秤有問題,不是人家姑娘故意少給。這樣,讓店裡重新給您稱一份,再把秤修好。您看行嗎?”
閻埠貴這才消了氣:“行,聽你的。”
售貨員連連道謝,重新稱了芝麻醬,又多給了一勺作為補償。
離開副食店,吳鵬笑道:“李哥,您這調解糾紛的本事,一點沒丟。”
李成鋼搖搖頭:“基層工作就是這樣,雞毛蒜皮的事,但群眾利益無小事。處理好了,大家心服口服;處理不好,可能就積下矛盾。”
轉到南鑼鼓巷時,已是下午三點多。冬天的衚衕顯得安靜,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李成鋼,都打招呼:“成鋼回來啦!當所長啦!”
回到派出所,已是傍晚。李成鋼剛進辦公室,值班民警就報告:“李所,分局分來的新民警劉峰來報到了。”
“讓他進來。”
劉峰走進辦公室,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軍便裝,但眼神比談話時多了些生氣。他敬禮:“報告李所長!轉業軍人劉峰,前來報到!”
李成鋼回禮,示意他坐:“劉峰同志,歡迎。你的情況我瞭解。所裡研究過了,準備安排你在內勤崗位,負責文書和宣傳工作。同時,偶爾也要參與值班和巡邏,熟悉基層業務。有沒有問題?”
劉峰有些意外:“內勤……我沒問題。謝謝組織安排!”
“你文筆好,又會畫畫,這些特長要用起來。”李成鋼說,“所裡的宣傳欄、簡報、總結材料,以後你多承擔。但公安工作根子在基層,所以值班巡邏不能少,要了解一線情況。明白嗎?”
“明白!”劉峰迴答得乾脆。
“那好,先去熟悉下辦公環境。明天正式上班。”
劉峰離開後,李成鋼揉了揉太陽穴。一天下來,他對派出所的工作有了更全面的認識——千頭萬緒,瑣碎繁雜,但每一件都關係到群眾切身利益。
晚上,陳志剛請他到家裡吃飯。兩杯二鍋頭下肚,老所長的話多了起來。
“成鋼啊,派出所所長不好當。”陳志剛感慨,“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分局各個科室佈置任務,區裡、街道安排工作,最後都落到所裡。警力就這麼多,怎麼辦?得會統籌,會協調,還得會‘糊弄’——當然,不是真糊弄,是分清輕重緩急。”
他給李成鋼倒酒:“最重要的是帶隊伍。咱們所的同志,各有各的脾氣。老胡經驗豐富,但有時候固執;吳鵬有衝勁,但毛躁;新來的年輕人有熱情,但缺經驗。你這個當家的,得把大家擰成一股繩。”
李成鋼認真聽著:“陳所,您得多指點。”
“指點談不上,就是些經驗。”陳志剛說,“第一,公平。處理事情要一碗水端平,不能有親疏遠近。第二,擔當。有事你得頂在前面,不能讓下面同志背鍋。第三,關心。誰家有困難,要多過問。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他們好,他們才會真心跟你幹。”
這些樸實的話,李成鋼記在心裡。
接下來的幾天,李成鋼開始了正式的代理所長工作。早晨七點半到所,先看值班記錄,瞭解夜間情況。八點開晨會,佈置當天工作。然後處理檔案、接待群眾、下片區檢查……忙得腳不沾地。
劉峰被安排在內勤室,負責文書工作。他確實有才華,一份普通的治安簡報,他寫得條理清晰,重點突出。所裡的宣傳欄,他畫了刊頭,寫了板報,內容生動活潑。
但李成鋼也發現了問題。一次夜間巡邏,他特意叫上劉峰。走到火車站附近時,遇到兩個醉漢鬧事。吳鵬上前處理,劉峰卻站在後面,有些猶豫。
“劉峰,你怎麼看?”李成鋼問。
劉峰遲疑了一下:“李所,我覺得……這種情況,最好先觀察,確定性質再介入。如果是普通醉酒,勸離就行;如果涉及治安案件,再採取措施。”
“那你覺得現在該觀察還是該介入?”李成鋼追問。
劉峰看著那邊越來越激烈的爭執,終於說:“該介入了,不然可能升級。”
“那就去啊!”李成鋼拍拍他肩膀,“公安工作,有時候不能等想明白了再動。該出手時就出手!”
劉峰這才上前,和吳鵬一起控制住了醉漢。
事後,李成鋼找劉峰談話:“你思路清晰,考慮周全,這是優點。但基層派出所面對的是瞬息萬變的實際情況,很多時候需要當機立斷。這點,你要向吳鵬他們學習。”
劉峰點頭:“我明白了,李所。我會調整的。”
“不急,慢慢來。”李成鋼說,“你的長處在於思考和規劃,這在公安工作中同樣重要。關鍵是找到平衡。”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成鋼逐漸適應了所長的工作節奏。他改革了值班制度,增加了重點時段的巡邏密度;建立了每週案情分析會,總結經驗教訓;還聯絡街道,組織了幾次防火防盜宣傳。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李成鋼正在辦公室看檔案,電話響了。是賴局長打來的。
“成鋼,工作怎麼樣?”
“還行,正在熟悉。”
“嗯。有件事通知你:元旦前,分局要對各所隊進行年度考核。你們所是重點。好好準備,別出岔子。”
“明白,局長。”
掛了電話,李成鋼感到了壓力。年度考核,是對他代理所長工作的第一次正式檢驗。幹得好,可能轉正;幹不好,前途難料。
他把肖副所長和何指導員請來,商量考核準備工作。三人研究了考核標準,列出了需要完善的專案。
“內勤材料這塊,讓劉峰負責。”李成鋼說,“他心細,文筆好。”
“治安防範方面,老王牽頭。”陳志剛說,“他是老治安了,門清。”
“隊伍建設這塊,我來。”何指導員說。
分工明確,全所動員。那段時間,交道口派出所上下都繃緊了弦。劉峰為了整理材料,連續加了幾個夜班,眼睛熬得通紅。吳鵬帶著巡邏組,把轄區每個角落都走了好幾遍。老王把多年的經驗整理成冊,作為培訓材料。
元旦前三天,分局考核組來了。帶隊的是周副局長,陣容強大,各科室負責人都來了。
考核進行了整整一天。查臺賬、看記錄、考業務、訪群眾……一項項,細緻嚴格。
傍晚,考核組開會反饋。周副局長對李成鋼說:“成鋼,你們所今年工作有亮點。治安案件破案率提高了,群眾滿意度也不錯。特別是內勤材料,整理得很規範,這是進步。”
他話鋒一轉:“但也發現問題。年輕民警業務能力參差不齊,有些案件處理程式不夠規範。這些問題,要整改。”
“是,周局,我們一定整改!”李成鋼表態。
送走考核組,李成鋼鬆了口氣。總體評價是好的,這就夠了。
晚上,全所聚餐。陳志剛舉起酒杯:“同志們,今年工作圓滿收官!這杯酒,敬大家一年的辛苦!也敬李所,帶我們打了個漂亮仗!”
大家紛紛舉杯。李成鋼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裡湧起暖流。這是他的隊伍,他的戰友。
散席後,李成鋼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從政治處副主任到代理所長,角色變了,責任重了。但他知道,這就是他選擇的道路——在基層,在一線,和群眾最近的地方,做最實在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