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那幾天的緊張忙碌和高度戒備終於過去了,隨著慶典活動的圓滿結束和街面秩序的平穩恢復,壓在各級公安機關心頭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交道口派出所的民警們也都鬆了口氣,雖然日常巡邏值班依舊,但那種繃到極致的弦總算可以稍微鬆弛一下了。
這天上午,與丁小光戶籍所在地的公安機關順利辦完了移交手續,看著那個惹事的傢伙被老家的民警帶走,所裡眾人感覺又卸下了一副擔子。難得的清閒時光,大家正湊在一起喝著茶,聊著國慶期間的趣聞和丁小光那檔子事的後續。
“那小子走的時候,腿都軟了,得兩個人架著。”吳鵬端著搪瓷缸子,搖頭笑道,“老胡的教育課看來效果不錯。”
“廢話,”老胡慢悠悠地點上煙,“在村裡橫慣了,以為哪兒都是他家炕頭呢。讓他明白明白,四九城不是他能撒野的地兒。”
正說著,值班室桌上的電話響了。
李成鋼接起來:“喂,交道口派出所……是,我是李成鋼……好的,馬上到。”
結束通話電話,李成鋼整理了一下警服,來到所長辦公室對陳志剛說:“陳所,分局辦公室來電話,賴局長找我,讓我立刻過去一趟。”
陳志剛抬頭:“賴局親自召見?知道甚麼事嗎?”
“電話裡沒說。”李成鋼搖搖頭,“可能是國慶工作總結,也可能有新的任務。我先過去看看。”
陳志剛點點頭:“行,你去吧。所裡有我看著。”
李成鋼不敢怠慢,騎上腳踏車趕往分局。秋日的陽光灑在街道上,國慶的彩旗還未完全撤下,街面上洋溢著節後的輕鬆氛圍。但李成鋼心裡明白,公安工作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輕鬆”時刻。
一路上他琢磨著,國慶剛過,賴局長親自召見,應該不是小事。會不會是丁小光那件事的處理還有後續?或者是國慶安保工作的總結表彰?又或者是……關於思瑾工作的事?想到這裡,他心裡微微一緊。
到了分局,李成鋼徑直上到三樓,敲響了賴局長辦公室的門。
“進來。”裡面傳來賴局長沉穩的聲音。
李成鋼推門進去,這位鬢角已見霜白、但眼神依舊銳利的老領導正埋頭看著檔案。見李成鋼進來,他摘下老花鏡,臉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成鋼來了?坐。”
“賴局,您找我?”李成鋼坐下,腰桿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國慶期間辛苦了,”賴局長從桌上拿起煙盒,遞給李成鋼一支,“交道口那邊情況怎麼樣?我聽說了,你們處理了一個想鬧事的?”
李成鋼接過煙,先給賴局長點上,然後才點著自己的:“是,一個外地來京人員,因為家庭糾紛想不開,揚言要去廣場鬧事。我們和黃強幹事一起及時控制了。”
“處理得不錯,”賴局長點點頭,“這種時候,寧可反應過度,也不能掉以輕心。你們所裡國慶期間的表現,分局是看在眼裡的。”
寒暄幾句後,賴局長切入正題:“成鋼,今天叫你來,有兩件重要的工作需要你牽頭負責。”
李成鋼立即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和鋼筆:“局長您指示。”
“第一件,第二批民警‘改幹’的名額,市局已經正式批覆下來了。”賴局長神色嚴肅起來,“局黨委研究決定,成立分局‘改幹’工作領導小組,我親自擔任組長,幾位副局長任副組長。領導小組下設辦公室,就設在你們政治處。”
他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成鋼:“這個領導小組的秘書工作,非常重要,需要個政治上可靠、業務上精通、處事上穩妥的人來負責。局黨委經過考慮,決定由你這個政治處副主任來兼任。”
李成鋼心裡一震。這工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改幹”意味著從工人身份轉為國家幹部身份,涉及工資待遇、晉升通道等一系列根本性變化,是很多基層民警夢寐以求的機會。負責這項工作,看似是事務性的,實則牽動著無數人的目光和心絃。“改幹”對於很多像吳鵬那樣有能力的工人身份民警來說,是改變命運的關鍵一步,競爭必然激烈,操作必須慎之又慎。
“你的主要任務,”賴局長繼續道,“是負責彙總、稽核、整理所有符合第二批‘改幹’條件的民警的個人資料、工作表現、突出貢獻等情況,並依據政策和標準,初步擬定一個推薦名單,供領導小組審議。”
他特別強調:“這是關係到一大批同志政治前途和切身利益的大事,政策性極強,敏感度很高,必須慎之又慎,公平公正,又要考慮到隊伍建設的實際需要。哪些同志工作突出,哪些崗位急需骨幹轉幹,你心裡要有桿秤。”
李成鋼神情肅然:“我明白,賴局。這項工作責任重大,我會仔細研究政策,認真稽核每一份材料,確保公平公正。”
“好,”賴局長滿意地點點頭,“這第二件,你辛苦一下,儘快把咱們分局各科、所、隊,目前人員配備的情況摸個底,特別是哪些崗位缺人,缺甚麼樣的人,工作量有多大,按輕重緩急排個順序,整理一份詳細的報告出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今年年底退伍軍人數量多,安置壓力大,但也是各單位補充新鮮血液的好機會。咱們分局警力一直緊張,尤其是基層所隊。你整理好一個詳實的報告,把咱們分局的實際困難和需求說清楚,附上需要補充人員的具體崗位和理由。咱們提前向市局、向區裡打報告,爭取多要一些安置指標過來。”
李成鋼迅速領會了領導的意圖:“明白,賴局。這是要未雨綢繆,藉著退伍軍人安置的‘東風’,為分局爭取更多實際警力。我回去馬上著手,先摸清各單位的實際情況和需求。”
“對,要人,也得要得有理有據,不能空口白牙。”賴局長讚許地說,“把報告寫紮實了,資料要準確,理由要充分。特別是像基層所、隊這樣任務重、人員緊的所隊,要重點說明。”
“好的,賴局。我爭取一週內把兩份材料都整理出來。”李成鋼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
公事交代完畢,賴局長的神情放鬆了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拉家常似的問道:“家裡都還好吧?你爸媽身體還行?”
“都挺好的,勞您掛心。”李成鋼恭敬地回答,“我爸的老寒腿天冷了有點犯,不過不礙事。我媽還是老樣子,閒不住。”
“嗯,老人家身體好就是福氣。”賴局長點點頭,看似隨意地問道,“思瑾那丫頭……是不是快退伍回來了?”
李成鋼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是,賴局,十一月底就該回來了。在部隊待了三年,是該回來了。”
“嗯,時間過得真快。”賴局長放下茶杯,目光溫和地看著李成鋼,話也說得更直接了些,“成鋼啊,有件事,本來想過陣子再說,既然說到這兒了,就先跟你通個氣。”
李成鋼坐得更端正了些,手裡的筆也放下了,認真聽著。
“局裡通訊股,你知道吧?那個彭曉娟,小彭,她公公是區裡某位領導,跟我一起一個團的戰友,跟我打過幾次招呼了,想把她調到離家近一點的派出所,幹個內勤或者戶籍警,圖個清閒方便照顧家裡。”賴局長不緊不慢地說著,“我考慮了一下,小彭在通訊股幹了幾年,業務熟,調走的話,那個崗位就空出來了。”
他看向李成鋼,眼神裡帶著長輩的關懷和一種不言而喻的意味:“我琢磨著,思瑾那丫頭回來,要是暫時沒更好的去處,可以讓她先跟著小彭在通訊股熟悉幾天業務。等小彭正式調走,手續辦完,思瑾就直接頂上那個崗位。”
李成鋼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暖流夾雜著巨大的感激瞬間湧了上來!通訊股!那是分局機關的崗位,雖然可能只是工人編制,但在目前工作如此難找的情況下,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賴局長繼續道:“通訊股,清靜,安全,適合女同志,也還算是個技術崗位。總比去工廠車間強,你說是不是?”
“賴局!這……這真是太感謝您了!”李成鋼連忙站起身,聲音都有些激動,“我都不知道說甚麼好!這解決了我們家天大的難題啊!現在工作這麼緊張,回城知青和退伍兵那麼多,能有這麼個崗位,我們已經感激不盡了!真是太謝謝您了!”
賴局長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臉上帶著慈和的笑容:“謝甚麼謝?思瑾那丫頭,從小我就看著她長大,機靈又懂事。這些年見了我,不也一直喊‘賴爺爺’嗎?給自己孫女行個方便,安排個合適的工作,那不是應該的?再說,通訊股也確實需要人,思瑾是部隊回來的,政治可靠,紀律性強,學東西也快,我看挺合適。”
他話鋒一轉,語氣又帶上了幾分叮囑:“不過,成鋼,這事你先心裡有數,暫時別往外說。等小彭那邊調動有眉目了,思瑾也回來了,咱們再具體操作。到時候檔案從民政局那邊轉過來,到時候我去和他們那邊協調一下。”
“我明白,我明白。”李成鋼連連點頭。
“思瑾是初中畢業去當的兵吧?”賴局長問。
“是,初中畢業那年正好徵兵,她就報名去了。”
“那沒辦法,按照現在的政策,進機關崗位,大機率是先按工人身份算。”賴局長實事求是地說,“不過只要幹得好,以後有機會,再慢慢考慮轉幹的事。路要一步一步走。”
“賴局,您考慮得太周全了!”李成鋼由衷地說,“能有這麼個崗位,我們已經很知足了。工人身份就工人身份,先穩定下來再說。”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賴局長看在多年交情和工作關係的份上,更是對他李成鋼這些年勤懇工作的某種認可和回報。在公安系統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人為子女工作的事發愁,能這樣順利解決,實在是莫大的幸運。
“行了,私事說完了。”賴局長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剛才看的檔案,神情恢復了一局之長的嚴肅,“交代給你的那兩件公事,可都得給我辦漂亮了!特別是那個改幹名單,敏感得很,涉及很多同志的前途。你把符合條件人員的材料吃透,該寫的重大工作貢獻、立功受獎情況,都給我寫清楚,寫紮實!”
他特別強調:“既要符合政策,也要體現公平,還要……嗯,適當平衡。哪些所隊需要傾斜,哪些同志長期在一線表現突出,你都要考慮到。這方面,你李成鋼是出了名的謹慎,會辦事,我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
李成鋼知道,這是領導對自己的高度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責任。他再次站起身,挺直腰板,鄭重地向賴局長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聲音堅定有力:“請賴局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從賴局長辦公室出來,李成鋼感覺肩上的擔子很重,但心裡卻很踏實。兩件重要的公事,一件關乎女兒未來的私事,這個上午的談話,將直接影響接下來幾個月甚至幾年的工作生活。
走在分局的走廊裡,他已經在心裡開始籌劃:先回所裡把日常工作安排好,然後開始著手那兩份報告。“改幹”工作要謹慎,人員摸底要細緻,而思瑾的工作……想到這裡,他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秋日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暖暖的。李成鋼快步走下樓梯,心裡已經列出了長長的工作清單。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又要開始忙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