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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第408章 因果不虛

2025-12-04 作者:南夏洛特

時間一晃到了八月中旬的某個星期天。暑熱依然盤踞在四九城的上空,知了在樹梢聲嘶力竭地鳴叫,但早晚的風裡,已能隱約觸控到一絲秋意的前奏,不那麼粘稠了。

這天下午,平日裡相對安靜的四合院,氣氛卻格外不同。陣陣熱鬧的人聲、爽朗的笑聲,還有隱約的激動哽咽聲,不斷從後院二大爺劉海中家那扇敞開的木門裡流淌出來,在午後的陽光下盪漾開去,引得前後院的鄰居們都忍不住好奇地探頭張望,或乾脆踱步到月亮門邊瞧個究竟。

原來是二大爺劉海中當年在軋鋼廠鍛工車間當組長時,帶過的一個得意徒弟,名叫馬輝,特意帶著一家老小,來向師父報喜兼道謝了。

馬輝如今也快四十了,身材敦實,臉上帶著長年高溫作業留下的紅膛色,他在廠裡早已接了他師父的班,成了鍛工車間的骨幹,技術紮實,為人也厚道。他身後跟著一對老夫妻,穿著洗得發白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衣裳,面容黝黑,佈滿操勞的皺紋,雙手粗糙,一看就是樸實本分的工人,這是他的父母。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老兩口身邊那個瘦高個、戴著副黑框眼鏡、臉龐清瘦、眼神明亮卻帶著幾分書卷氣拘謹的年輕人,約莫十八九歲的樣子,這就是馬輝最小的弟弟,馬奎。

劉海中家裡,今天顯然是有貴客。那張老舊的八仙桌上,破例擺上了平時捨不得多買的花生、瓜子和用彩色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二大媽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堆滿了笑,不停地給客人倒著茶水。而二大爺劉海中,一張國字臉笑得像朵盛開的菊花,深刻的皺紋全都擠在了一起,透著發自肺腑的高興。

“師父!師孃!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馬輝一進門,還沒坐穩,就激動地嚷嚷開了,嗓門洪亮,帶著工人特有的爽直。他一把將身後還有些靦腆的弟弟馬奎往前推了推,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自豪,“您二老快看看!我家老小,馬奎!高考成績下來了,錄取通知書前兒個剛拿到手!被四九城鋼鐵學院錄取了!本科!正經八百的本科大學生!”

“哎喲!我的老天爺!真的?!鋼鐵學院?!本科?!” 劉海中一聽,猛地從那張吱呀作響的舊藤椅上彈了起來,聲音比徒弟還洪亮,震得房梁似乎都顫了顫。他使勁拍著自己穿著白汗衫的胸膛,又像是要拍大腿,動作大得差點帶倒桌上的茶杯,“好小子!好小子啊!真有你的!給咱們工人階級長臉!給咱們軋鋼廠子弟爭氣!”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臉上的紅光更盛了。二大媽也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哎呀呀,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馬奎這孩子,從小就看著靈光!恭喜恭喜!”

馬奎的父母,兩位老實巴交、一輩子跟鋼鐵打交道的老人,搓著手,臉上堆滿了混合著極度感激、無盡喜悅又因不擅表達而顯得侷促的笑容,嘴唇哆嗦著,反覆只會說:“多虧了劉師傅!多虧了劉師傅當年拉拔啊!要不是您……唉,多虧了您啊!” 話雖簡單,卻沉甸甸的,載滿了這些年說不盡的感激。

這時,一直被哥哥和父母推在前面的馬奎,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他掙脫哥哥虛扶的手,往前又邁了一小步,正對著滿面笑容的劉海中。這個在貧寒家庭中依靠苦讀終於“魚躍龍門”的年輕人,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下一秒,在眾人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之際,他雙膝一彎,竟是要朝著劉海中跪下去!

“劉伯伯!您的恩情……我馬奎……這輩子都忘不了!” 年輕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和顫抖,膝蓋已經快要觸到冰涼的水泥地面。

“哎!這是幹甚麼!快起來!使不得!快起來!新社會了,不興這個!” 劉海中嚇了一跳,反應卻是極快。他畢竟曾是掄大錘的鍛工,手上力道十足,一個箭步上前,兩隻佈滿老繭、骨節粗大卻異常穩健的手,已經牢牢托住了馬奎瘦削的胳膊肘,像鐵鉗一樣,硬是沒讓這實心實意的膝蓋碰到地面。他鉚足了勁,把馬奎穩穩地扶直,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混合著責備與心疼的關切:“傻孩子!你這孩子!咱新社會,早不興舊社會那一套跪拜禮了!你考上大學,是你自己個兒爭氣!是你爹媽省吃儉用、砸鍋賣鐵供出來的!是你腦瓜子聰明又肯下死功夫!跟我老劉有啥直接關係?快站好了!”

馬奎被師父(他心中早已視劉海中為師父)有力的雙手扶住,沒能跪下去,但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再也止不住地滾落下來。他搖著頭,聲音哽咽卻清晰:“劉伯伯,您別這麼說……沒有您……真的沒有您……那些年,我家裡兄弟姐妹七個,爹媽廠裡那點工資,餬口都緊緊巴巴。我考上初中那會兒,家裡就差點讓我別唸了……是您,是您讓馬輝哥每個月都給我捎錢,捎糧票,有時候還有幾支鉛筆、幾個本子……從初中到高中,整整六年,月月不斷……我都知道,您自己退休了還一直沒斷過……有時候我家裡實在揭不開鍋,青黃不接,您還讓馬輝哥直接從您家米缸裡舀糧食帶回去……劉伯伯,這些……這些我都一筆筆記在心裡……”

他說得動情,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他壓抑的抽泣聲和二大媽悄悄抹淚的聲音。

馬輝也在一旁紅了眼眶,這個粗壯的漢子此刻聲音也有些發哽,他幫著弟弟說話:“師父,您就別再推了。那些年,我家的情況您最清楚。要不是您知道我弟弟學習好,是塊讀書的料,從他還是個半大孩子就開始幫襯,月月不斷,比親叔叔還上心……這份恩情,我們馬家上下,從爹媽到我們兄弟姐妹,都清清楚楚記在心裡,一輩子不敢忘!馬奎!” 他轉向弟弟,語氣嚴肅又帶著不容置疑,“給師父鞠躬!必須鞠三個!代替咱爹媽,也代表你自己!”

馬奎聞言,用力擦了一把眼淚,立刻掙脫劉海中的攙扶(這次劉海中鬆了手),站得筆直,然後深深地、標準地、帶著無比的敬重,對著劉海中鞠了三個躬。每一次,他的腰都彎到九十度,頭低垂,久久才抬起。劉海中這次沒有攔著,他站在那裡,微微挺直了因常年勞作而有些佝僂的脊背,神情肅穆,坦然地受了這一禮。只是他的眼圈也早已泛紅,別過臉去,迅速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眼角,才轉回頭來,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和動容:

“行了行了……三個躬,我老劉受了!咱們工人階級,不講那些虛頭巴腦的,講的就是個實在情分!” 他重新拍了拍大徒弟馬輝厚實的肩膀,又看向淚眼婆娑卻眼神堅定的馬奎,語重心長,聲音洪亮如鍾,卻字字帶著溫度:

“馬輝啊,當年你跟我學手藝,實心眼,不惜力,尊師重道,我把你當自己半個兒子看。徒弟家裡有難處,當師父的知道了,看見了,能幫一把那是一把!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嗎?再說了,” 他語氣一轉,帶上了一種超越個人情感的豁達,“咱們幫的是啥?是幫一個肯讀書、能讀書的孩子!是給咱們國家、給咱們工人階級自己培養人才!我老劉沒多大文化,可這個理兒我懂!看見馬奎今天能考上大學,成為國家將來的工程師、技術員,我這兒,” 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心口,“高興!敞亮!比我自己吃了蜜還甜!那點錢,那點糧,花在這上面,值!我老劉樂意!心裡頭樂意!”

他最後那句略帶俏皮卻充滿真情實意和樸素道理的話,像一陣暖風,吹散了屋裡原本有些凝重的感激氣氛。馬奎破涕為笑,馬輝使勁點頭,馬家父母更是感激得不知說甚麼好,只是不斷念叨“劉師傅是大好人”。二大媽也拉著馬奎母親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貼心體己話,屋裡重新充滿了溫馨感人的笑聲。

這番動靜早就驚動了前後院。李成鋼處理完手頭一點事,也被這不同尋常的熱鬧吸引,站在劉家門外看了一會兒。他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屋裡那真摯感人的一幕,看著二大爺劉海中那與平日裡動不動就訓人、喜歡擺點“領導”架子的暴躁形象截然不同的、充滿人情味和長者風範的側面,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複雜的感慨。

這時,馬奎的母親搓著那雙粗糙的手,眼眶紅紅地,聲音帶著幾十年辛勞熬出來的沙啞,對著劉海中誠懇地說:“劉師傅,俺們老兩口嘴笨,說不出啥漂亮話。可這心裡頭,滾燙滾燙的!這些年,您幫襯馬奎唸書,前前後後貼補了多少錢糧票啊!俺們當爹媽的心裡明鏡似的。孩子能有今天,一大半是託了您的福!俺們……俺們真是……” 老太太說著,又想抹淚。

馬奎的父親,這位沉默寡言的老工人,也重重地點頭,用帶著濃濃鄉音的樸實話語接上:“是啊,劉師傅!您就是俺們老馬家的大恩人!不光幫了孩子,更是救了俺們的一份念想!俺們沒啥本事,就知道幹活吃飯,可打心眼裡盼著孩子們能出息。要不是您當年伸了手,硬頂著幫襯下來,憑俺們倆這把老骨頭,咋供得起一個大學生?俺們……俺們給您作揖了!”說著,老兩口作勢真要起身鞠躬。

劉海中這回反應更快了,趕緊伸手攔住:“哎哎哎!坐下坐下!老哥老嫂子,你們這是折我的壽啊!”他語氣真誠,帶著不容置疑的勁兒,“你們這麼說可就錯了!大錯特錯!”

他聲音洪亮起來,帶著一種格外的鄭重:“要我說,馬奎這孩子能考出來,頭一份功勞,就是你們當爹媽的!”

他看著兩位飽經風霜的老人,眼神裡是深深的敬佩和肯定:

“你們二老不容易啊!七個孩子!在廠裡幹最累的活兒,拿那份死工資,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八瓣兒花!可你們愣是咬牙扛住了!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從牙縫兒裡省出錢糧支援孩子唸書!你們沒嫌棄讀書沒用,沒早早讓孩子去頂班幹活掙錢貼補家用,這份眼光,這份狠勁兒,這份當爹媽的擔當,才是最了不起的!這才是孩子成才的根本!”

他環視了一下眾人,最後目光又落回馬家父母身上,語氣篤定:“我老劉不過是看準了馬奎是塊好料子,又知道你們倆老的是明白人、硬骨頭,才敢搭把手,添把柴!這就像燒火做飯,鍋灶是你們搭的,米是你們淘的,我這頂多算是添了瓢水,讓火燒旺點!要是你們當爹媽的心裡頭不認讀書這條道,早早讓孩子下地幹活去了,我添再多水,也蒸不熟這碗飯!所以啊,這份功勞簿上,頭名得記你們二位!馬奎能有今天,是你們家風正,家教好,孩子自己爭氣,再加上……嘿嘿,我這點微末的幫襯,算是趕上了,錦上添花罷了!” 二大爺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擲地有聲,把功勞實實在在地歸給了馬奎的父母和孩子自身。

馬家老兩口被說得又是慚愧又是感動,嘴唇哆嗦著,淚水在渾濁的眼眶裡打轉,那句“多虧了劉師傅”終究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但臉上那種被理解和肯定的暖意,卻更濃了。

就在這充滿溫情與相互理解的氛圍中,劉海中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敞開的屋門,正好瞧見了站在後院月亮門邊上靜靜看著這邊的李成鋼。

“哎呦!這不是成鋼嗎?快請進快請進!” 劉海中的大嗓門立刻熱情地招呼起來,臉上剛才那鄭重又感動的神情瞬間切換成了熱絡和一種與有榮焉的喜悅。他幾步就走到門口,伸手招呼李成鋼,“來來來,成鋼,你來得正好!今兒可是我徒弟家天大的喜事!你快進來沾沾喜氣兒!”

李成鋼被點到名,也不好再旁觀,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邁步走了進來:“二大爺,您家裡這麼熱鬧喜慶,我在前院都聽見了,就忍不住想看看。”

“哈哈,該看!該看!大喜事啊!”劉海中一把拉住李成鋼的胳膊,把他往屋裡讓,同時轉頭對馬輝一家,特別是對馬奎,用一種帶著自豪和鄭重介紹的口吻說:“來來來,給你們介紹介紹!這位是咱們院裡的李成鋼,李主任!在咱區公安分局工作,那可是政治處的大領導,正經八百的正科級幹部!年輕有為,學問大著呢!”

馬輝一家一聽是位“正經八百的正科級幹部”,還是公安局的,眼神裡立刻多了幾分敬畏和侷促。馬輝趕緊站起來,恭敬地叫了聲:“李公安好!”馬奎的父母也連忙跟著站起來,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馬奎則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推了推眼鏡,帶著學生特有的認真和一絲緊張望向李成鋼。

“二大爺,您太客氣了。”李成鋼連忙笑著擺擺手,語氣溫和謙遜,先是對馬輝點頭致意,“您是馬輝同志吧?二大爺的高徒,聞名不如見面。”又轉向馬家父母,態度十分親切,“大爺大媽,你們好,快請坐,別站著。”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拿著錄取通知書、顯得有些緊張卻又難掩興奮的馬奎身上,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溫暖。

“這位就是今天的主角,馬奎同學了吧?”李成鋼看著馬奎手中的通知書,眼中流露出讚賞和鼓勵,“恭喜你!考上四九城鋼鐵學院,本科!這可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了不起的成就!”

他向前微微傾身,語氣真誠而有力,帶著一種領導幹部和穿越者的感慨:

“小夥子,好樣的!這才是真正的‘寒門出貴子’!你父母不易,你哥哥不易,你自己更不易!憑著真本事,硬是考上了這麼好的大學,學這麼重要的專業!這才是年輕人該有的志氣!國家建設需要知識,需要人才,更需要像你這樣從基層走出來、懂得珍惜、肯吃苦鑽研的青年!”

李成鋼的話,既是對馬奎考上大學的恭喜和肯定,更是對他們一家這種不畏艱難、重視教育、自強不息精神的褒揚。這番話出自一位“正科級幹部”之口,在馬輝一家人聽來,分量格外重,意義也格外不同。馬奎的父母激動得只知道點頭,眼圈又紅了。馬奎也感到一種被國家幹部認可的榮譽感,之前的拘謹消散了不少,激動地回應:“謝謝李公安!我一定好好學!”

“對!好好學!學成真本事報效國家!”李成鋼笑著拍了拍馬奎的肩膀,然後又對劉海中笑道:“二大爺,您這也算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啊!徒弟出息,徒弟家的孩子更是前途無量!您這添柴燒火,燒出了個大學生,燒出了份大希望!這屋子裡的喜氣,我今兒可是沾足了!”

劉海中一聽李成鋼這既抬舉了馬奎又肯定了自己、還用了句文縐縐詞兒的話,更是樂得合不攏嘴,連連招呼二大媽:“還不給成鋼倒杯茶!用那好茶葉!”

李成鋼端著茶杯,以穿越者的視角默默思忖:“這二大爺,脾氣是火爆了點,有時候愛擺譜、計較個面子,院裡不少人覺得他煩。可他為人正直,善良在對待真心跟著他學藝的徒弟、在幫扶真正有困難又有志氣的後輩這方面,他竟是如此重情重義,肯默默付出,眼光也長遠。怪不得……後來政策風向一轉,市場經濟剛露頭,他就能靠著早年間在廠裡積累的紮實人脈、過硬的技術口碑和這份重信守諾的性情,把鋼材相關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成了院裡先富起來的那批人。原來這‘冷炕’,他很多年前就開始不聲不響地添柴燒火了。而且燒的是真心實意的炭火,不是虛情假意的煙煤。這份雪中送炭、不計回報的恩情,可比任何精明算計的錦上添花都厚重得多,也牢靠得多啊。”

他的目光又落到那個激動不已、戴著眼鏡、剛剛接過人生最重要一份通知書的年輕大學生馬奎身上,心中繼續暗道:“四九城鋼鐵學院……七八十年代的本科大學生,那是真正的天之驕子,是國家全力培養的棟樑之材。學的是冶金、軋鋼這些實實在在的工科,又完全對口他父兄所在的行業。這孩子只要沿著這條路踏實走下去,畢業進了大型鋼鐵企業或相關設計院所,前途不可限量。二大爺這無意中結下的一份深厚善緣,種下的一顆良種,未來恐怕會帶來遠超他此刻想象的、枝繁葉茂的回報。這大概就是老人常說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或者更貼切些,是‘情義無價,因果不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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