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一個暑氣稍退的傍晚,四合院裡飄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前院李家剛擺上碗筷,就聽見許大茂爽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李叔,王嬸,成鋼哥!簡寧嫂子!在家嗎?”
許大茂和婁小娥領著女兒許慧走了進來。許大茂手裡提著兩盒用油紙包得方正正、繫著紙繩的點心,盒子上隱約可見“京八件”的紅印子,透著股香甜氣。婁小娥則拎著一網兜黃澄澄的鴨梨,足有五六個,新鮮飽滿,顯然是精挑細選過的。許慧跟在他們身後,腳步有些遲疑,雙手侷促地絞著碎花襯衫的下襬,臉上帶著些闖入別人家飯點的忐忑,但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又掩不住剛剛得知中考取得了不錯成績的喜氣,嘴角時不時抿出一絲羞澀的笑意。
“大茂,小娥,你們這是幹甚麼?快進來坐!正說開飯呢!”李成鋼連忙起身,熱情地招呼,順勢把靠牆的兩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簡寧也從飯桌旁站起來,笑容溫煦地迎上去:“小慧也來啦,快坐快坐!瞧這閨女,考完試氣色都好了!吃飯了沒?沒吃就在這兒湊合吃點?秀蘭嬸熬的小米粥,還有新蒸的二合面饅頭。”
“吃過了吃過了!嫂子,您快別忙活!”許大茂一邊說著,一邊把那兩盒沉甸甸的點心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方桌靠裡的位置,彷彿生怕佔了吃飯的地方。婁小娥則把手裡的網兜遞向正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的王秀蘭:“秀蘭嬸,我工友老張家樹上結的梨,今年格外甜,您和建國叔嚐嚐鮮。”
王秀蘭嗔怪地拍了下婁小娥的手背,卻沒真推開那兜梨,只是拉著她往凳子上按:“哎喲小娥,你這閨女,也太見外了!一個院兒住著,還帶東西!”
李建國老爺子坐在主位,手裡原本拿著筷子,這時也放下了,看著桌上那兩盒明顯值點錢的心意,故意板起臉,嗓門洪亮:“大茂!你小子!搞這套‘糖衣炮彈’是不是?咱們家成鋼跟你,從穿開襠褲就玩一起,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有啥事就直說,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幹啥?趕緊的,一會兒走的時候拎回去!”話雖說得硬,但眼神裡並無真怒,反而帶著點長輩對晚輩的親近。
婁小娥溫婉地笑著,把梨又往王秀蘭懷裡推了推,聲音柔柔的卻透著堅持:“建國叔,秀蘭嬸,您二老快別這麼說。真就是點兒不值錢的零嘴兒,街面上尋常的點心,您和嬸子嚐個新鮮。鴨梨是工友自家樹上摘的,更不算啥。”她頓了頓,輕輕拍了拍身邊許慧的肩膀,語氣誠懇起來,“主要是我們家小慧爭氣,這次中考分數下來了,考得還行,過了錄取線一截。這不是,到了填報志願的節骨眼上了嘛。我和大茂,您二老也知道,大茂是大老粗一個,讀的書不知道啥時都還回去了。我了這輩子就是在廠子裡轉悠,見過啥世面呀?這事兒啊,心裡真是七上八下,一點譜兒都沒有。就想著成鋼哥和簡寧嫂子,一個在分局領導崗位上,見多識廣,一個是分局有名的筆桿子,懂政策、有文化、心思細。這不,厚著臉皮就來了,非得請你們二位給掌掌眼,拿拿主意,指點指點我們這沒頭蒼蠅!”
許大茂在一旁連連點頭,配合著媳婦的話,臉上堆滿了真誠的笑容:“對啊!成鋼哥,簡寧嫂子,這話說的一點不假!放眼咱們整個四合院,論見識、論能耐、論人緣兒,你們兩口子是這個!”他豎起個大拇指,“小慧孩子的前程大事,不找你們這明白人請教,我們還能找誰去呀?心裡就沒底!”
李成鋼和簡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的笑意和鄰里間那種無需言說的親近感。李成鋼抬手虛按了按,示意他們放鬆坐下:“行了行了,大茂你這高帽子一頂接一頂的,再戴我都快找不著北了。小慧考得好是好事!值得慶賀!志願填報確實得好好琢磨,關係到孩子一輩子呢,馬虎不得。”他轉向許慧,語氣放緩,帶著長輩的溫和與鼓勵,“小慧,來,別拘束,坐穩當了。跟李叔、簡嬸說說,你自己有甚麼想法?想學點啥?心裡頭有沒有琢磨過,將來想幹啥?”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溫和地落在了許慧身上。許慧的臉頰更紅了,像染了層淡淡的晚霞。她下意識地又捏了下衣角,深吸了一口氣,才抬起頭,先看了看帶著鼓勵笑意的父母,然後目光落在她最信任、最崇拜的簡寧身上,聲音雖然帶著點少女的清脆和緊張,卻很清晰:“簡嬸,我……我想學點實用的,畢業後能穩穩當當地分配個好工作,給家裡減輕點負擔,也讓爸媽放心。我們班主任說,以我的分數,報個小中專是挺好的選擇,穩妥,畢業就是國家幹部身份,捧鐵飯碗。”她努力鎮定下來,說了幾個常見的師範類、財會類的專業名字,顯然是老師和父母都給她分析過的“穩妥”路子。
簡寧聽得非常認真,身體微微前傾,不時輕輕點頭,眼神裡滿是理解和讚許。待許慧說完,她略作沉吟,便以一種清晰、條理分明的口吻,不急不緩地分析起來:“小慧的想法很踏實,很好。這幾個方向,像師範,工作穩定,假期也多,很適合女孩子,將來主要是在學校或者幼兒園工作,環境相對單純。財會呢,應用面廣,哪個單位都需要會計,學好了算是一門硬手藝……”她結合自己多年的工作閱歷和生活觀察,細細地剖析著這幾個熱門專業的利弊、將來的大致分配去向、日常工作的性質是否適合女孩子的特點等等。她說話有根有據,邏輯性強,聽得許大茂和婁小娥頻頻點頭,只覺得心裡敞亮了不少。
然而,細心的李成鋼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他發現,許慧在聽簡寧分析那些“穩穩當當”的專業時,眼神卻時不時地、不受控制地飄向牆角——那裡,簡寧那件洗得乾淨整潔、紅色領章鮮豔只是布料有些發黃的女式警服,正端端正正地掛在椅背上。許慧看向那警服的眼神,極其複雜:有掩飾不住的羨慕和憧憬,彷彿那抹藏藍色裡蘊含著無限的魅力;有深深的嚮往,像是看到了某種光芒;甚至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彷彿那些“安穩”的選擇,與她心底真正渴望的風景隔著一層紗。
李成鋼心裡頓時明白了八九分。他沒有立刻打斷簡寧的分析,只是耐心地等她說完。待簡寧話音落下,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大家都在消化那些資訊。李成鋼這才沉吟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然後看向許大茂夫婦,開口道:“大茂,小娥,簡寧嫂子分析的這些,都是實在話,小慧選擇的這幾個方向,確實都是穩妥的好路子。”他話鋒一轉精準地、帶著溫和而瞭然的笑意,落到了許慧臉上,用一種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帶著點打趣的口吻問道:“哎,對了,小慧丫頭,我瞅著你剛才老往你簡嬸那衣服上瞄啥呢?是不是覺得你簡嬸穿這身精神?也想穿穿試試?”
許慧猝不及防被點破了心事,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低下了頭。但也許是李成鋼那瞭然且鼓勵的眼神給了她勇氣,又或許是心底那份渴望壓抑得太久,她猛地抬起頭,眼睛比任何時候都亮,像是盛滿了星光,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李叔……我……我覺得我哥(許達)穿上警服特精神,特威風!簡嬸穿上也特別好看!特別……特別有勁兒!我……我也想……” 後面的話雖然沒說完,但那份對那身制服的嚮往,已經溢於言表。
許大茂和婁小娥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閨女這幾天悶悶的,欲言又止的,心結在這兒呢!許大茂一時間哭笑不得,抬手輕輕拍了下女兒的後腦勺,力道很輕,全是親暱:“哎喲!你這丫頭片子!心裡藏著這麼大個想法,咋不早跟你爸你媽說?害得你簡嬸給你分析了半天旁的!差點就走了彎路!”語氣裡是嗔怪,更是心疼和理解。
李成鋼哈哈一笑,爽朗的笑聲驅散了許慧的羞澀和緊張。他擺擺手:“沒事沒事,孩子有理想是好事!想當公安,光榮啊!保一方平安,為人民服務,正大光明!”他看向許慧,眼神裡充滿了長輩的鄭重和明確的鼓勵,“小慧,有志氣!你要真能考上小中專,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國家幹部身份,起點就高。將來啊,要真是有那份本事,也有那份緣分,經過學習和鍛鍊,進了公安系統,穿上了這身警服……”他故意拖長了音,帶著點調侃的意味,“那你哥許達見了你,說不定都得先立正站好,給你這個‘幹部警官’敬個禮呢!” 這生動的畫面感頓時逗得滿屋子人都笑了起來,尤其是李建國和王秀蘭,臉上笑開了花。那股子討論前途的嚴肅氣氛一下子被沖淡了許多,變得格外輕鬆融洽。
許慧也忍不住跟著大家抿嘴笑了,但笑容很快又被現實的問題沖淡,她苦惱地撅起了嘴,像個洩了氣的小皮球:“可是李叔……我……我仔細看了好幾遍招生簡章,翻遍了,真的……真的沒有那種直接學公安的小中專可以報呀……” 這才是她心底最大的困擾和失落根源,也是她之前不敢開口的原因。
李成鋼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而沉穩,他點了點頭:“嗯,這個情況確實存在。直接對口培養公安幹警的中專學校,這幾年很少,有的話招生名額也少之又少,要求可能也更嚴格些,對身體素質、政審條件都有高標準。” 他話裡的意思很明白,直接的門檻很高。然後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種“事在人為”的篤定,“不過,小慧啊,路都是人走出來的,條條大路通羅馬嘛。” 他看向許大茂,語氣轉為安排,“填報志願不是還有點時間嗎?大茂,小慧這個心思,我記在心裡了。
這樣,明兒個一早我先去打聽打聽,問問我在市勞動局工作的妹妹雪姣。她對各個學校的專業設定、教學方向,特別是歷年畢業生的分配去向,可比我們清楚多了。我讓她幫忙仔細篩篩,看看有沒有那種專業——畢業分配的時候,有較大的可能性會分配到公安、交通管理、或者相關的執法單位去工作。這個得看當年的具體政策和用人需求。”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更深一層,目光再次溫和地投向許慧,帶著一份長輩特有的關切和引導:“小慧,這樣,明天晚上,你要是沒事,吃了晚飯,李叔帶你出去走走?咱爺倆找個安靜地方,坐下好好聊聊。你也別緊張,就把你心裡具體是怎麼想的,為甚麼喜歡這身衣服,對將來工作有甚麼期待,都細細地跟李叔說說。李叔也把了解到的情況,還有對這個行當的一些認識,跟你交流交流。你看怎麼樣?” 這“單獨聊聊”,顯然蘊含著更深層次瞭解和指導的意味。
許大茂一聽,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知道李成鋼這是真把自家閨女的事當回事了,而且這“單獨聊聊”,分明就是有更深入的打算或者門路要指點,或者是要幫孩子樹立更實際的目標。他激動得連連點頭,幾乎要站起來鞠躬:“哎喲!成鋼哥!那可太好了!真是太麻煩你了!太感謝了!小慧,快!快站起來好好謝謝你李叔!謝謝簡寧嬸子和建國叔、秀蘭嬸!”
許慧的心激動得怦怦直跳,臉比剛才更紅了,但不是羞的,而是興奮的!她“噌”地站起來,對著李成鋼,又對著簡寧和李建國、王秀蘭,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響亮帶著顫音:“謝謝李叔!謝謝簡嬸!謝謝建國爺爺!謝謝秀蘭奶奶!”
送走了千恩萬謝、臉上愁雲散去大半的許大茂一家,李成鋼回到屋裡。簡寧給他重新倒了杯溫開水,遞過去,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你看出來了吧?那小慧丫頭的心思啊,全在那身警服上呢。”
李成鋼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點點頭,語氣深沉:“嗯,孩子有這份心,有這份嚮往,是好事。公安事業要發展,隊伍要建設,正需要這種有文化基礎、有志向、有熱情的新鮮血液。明天我先問問雪姣,把政策、渠道都摸清楚,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路徑。在咱們能力範圍內,能幫孩子一把就幫一把。”他頓了頓,想著許大茂一家的為人,“許大茂這人,雖然有時咋咋呼呼,但重情重義,是個實在人。許達在局裡表現也好。我看小慧這孩子,眼神清亮,有股子勁兒,是個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