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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第383章 菸灰未冷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吳鵬四下瞄了一眼,確認無人注意這邊,這才挪動步子,肩膀微傾著湊到李成鋼身邊。他左手熟練地從洗得發黃的警服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盒壓得有些扁的“大前門”,右手拇指在煙盒底部一彈,一支菸便跳了出來。他兩根手指捏著菸嘴,遞到李成鋼眼前,同時身體又下意識地往前湊了半分,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帶著氣聲:

“李哥,”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這兒沒外人,我問句實在的。思瑾那……今年也該到點兒(退伍)了吧?”

李成鋼的目光從卷宗上抬起,看到遞到眼前的菸捲,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抿了抿,隨即又鬆開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他沒說話,只是抬起那隻佈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接過了煙。吳鵬見狀,動作麻利地從褲兜裡掏出火柴盒,“嚓”地一聲脆響,橘紅色的火苗在他攏起的手掌間跳躍起來。李成鋼微微側頭,熟練地將煙湊近那簇溫暖的光芒,深深地吸了一口,劣質菸草辛辣的氣息直衝肺腑,瞬間填滿胸腔,讓他緊鎖的眉頭不自覺地又蹙緊了幾分。煙霧從他鼻腔和微張的唇縫中緩緩溢位,帶著一絲沉重的嘆息:“嗯,”他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十一月份,滿打滿算……也就剩下五六個來月了。”說話間,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過濾嘴,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煙霧,投向了某個虛無的遠方。

吳鵬也趕緊給自己點上,用力吸了一口,菸頭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線下亮了一瞬。他夾著煙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敲,臉上憂色更濃,身體又向李成鋼傾斜了幾分,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李哥,這事兒……真得心裡有個譜兒了。”他頓了頓,警惕地瞥了一眼值班室方向,才繼續道,“我聽到點風聲,不大好。打去年起,上頭明確了,退伍軍人安置這攤子事兒,從武裝部全劃拉到民政那邊牽頭了!”他咂了下嘴,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嘖,那幫坐辦公室喝茶看報的爺,跟咱武裝部那些從部隊滾出來、懂行又有感情的老哥們兒能一樣嗎?他們對當兵的,有個屁的特殊照顧!講的就是個刻板的章程,鐵面無私,公事公辦得能凍死人!思瑾回來,工作這塊兒,你可得千萬上點心,不能幹等。得提前活動活動,找找路子,該走動走動,該燒香燒香才行啊!”他的語氣充滿了對官僚作風的憂慮和對同事的真切關心,手指不自覺地搓捻著菸捲。

李成鋼沉默著,又深深吸了一大口煙,灰白的菸灰無聲地墜落在攤開的卷宗頁尾。他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濃重的菸圈,看著它在眼前盤旋、擴散、最終消散在空氣中,正如他對女兒前途的某種無力感。他點了點頭,那張稜角分明、被歲月刻下風霜痕跡的臉上,交織著深沉的無奈與洞悉世事的瞭然:“鵬子,你的心,哥懂。”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吳鵬,眼底是複雜的情感,“現在這光景,光指望著組織上分配那一套,等於是……”他搖了搖頭,沒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僧多粥少,擠破頭啊。”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帶著沉重的分量,“尤其是今年,南邊……(他用眼神快速瞥了下南方,無需多言)剛撤下來的兵一批接一批,好些個都是胸前掛著軍功章、兜裡揣著嘉獎令下來的,個個都是好小夥。可這安置的壓力也跟著翻了倍地漲。不想點法子,真不行……”

兩人之間煙霧繚繞,小小的辦公桌一角彷彿成了與世隔絕的孤島,瀰漫著長輩間才能理解的沉重與憂慮。

就在這沉重的氛圍幾乎凝固的時候,“叮鈴鈴——!叮鈴鈴——!”值班室那臺老式撥盤電話突然爆發出極其刺耳、尖銳的鈴聲,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破了這片沉滯的空氣!

李成鋼的手猛地一抖,一截長長的菸灰掉落在褲子上。他苦笑著,用力地搖了搖頭,瞬間將眼底那份屬於父親的憂思壓了下去,換上了職業性的警覺和無奈:“得,這催命符一響,準沒好事。八成又是那群吃飽了沒事幹的小崽子捅婁子了。”

吳鵬也迅速掐滅了臉上沉重的表情,習慣性地用夾著煙的手指向電話方向點了點,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接話道:“可不是嘛,五月天,火氣旺,連貓狗都躁得慌,別說那些半大小子了。”

話音未落,值班民警小汪那帶著年輕人特有急切和一絲慌亂的大嗓門就響徹了略顯空曠的辦公室:“王隊——!王隊!緊急情況!剛接到供銷社主任老張頭報案,他們後院那個大一號倉庫被撬了!門鎖都砸爛了!丟了不少硬貨!白糖得有七八袋,肥皂好幾箱,還有最要命的,剛到的幾匹的確良布也丟了好多!這可是緊俏物資!主任急得直跺腳,催咱們趕緊過去看看!”

裡間立刻傳來椅子腿在地面劇烈摩擦的刺耳噪音,緊接著是治安隊長老王那標誌性的、帶著火氣的大嗓門,像炸雷一樣響起:“他孃的!真他孃的不讓人消停!吃口熱乎飯都能噎著!”腳步聲咚咚咚地由遠及近,老王像一陣風似的颳了出來,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順手抄起搭在椅背上那件袖口磨得黑亮的白色警服外套,胡亂往身上一披,銳利的眼神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李成鋼和吳鵬:“成鋼!鵬子!你倆呢?手裡沒急活吧?走!跟我跑一趟!麻溜兒的!”

李成鋼和吳鵬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又來了”和“命苦”。兩人幾乎是不假思索,異口同聲地應道,語氣裡充滿了認命般的熟悉感:“得,加班唄!”

李成鋼動作乾脆利落,把手裡剩下的小半截菸蒂狠狠摁進桌上那個積滿菸灰、磕碰掉了幾塊瓷的搪瓷菸灰缸裡,發出“滋”的一聲輕響,火星徹底熄滅。他“騰”地站起身,動作帶著軍人特有的果斷:“走!就咱們仨,騎上咱的腳踏車,給供銷社的同志們瞧瞧去!”他刻意用了點輕鬆的調侃,試圖衝散空氣中殘留的沉重。

三人不再多言,長時間默契讓行動異常迅捷。他們大步流星走到派出所的小院裡,牆角整齊地立著幾輛擦得鋥亮、車架結實的“二八大槓”。老王動作最快,右腳一勾,踢開他那輛漆皮斑駁、車鈴都歪了的腳踏車的支架,雙手握住車把用力一推,車子便穩穩當當立了起來。李成鋼和吳鵬也各自推起自己的坐騎。夕陽將三人騎行出發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今晚這頓熱乎飯,算是徹底泡湯了!”老王一馬當先,奮力蹬著車,晚風吹起他外套的衣角,他迎著風大聲抱怨著,聲音被吹散開。

“王頭兒,您就當節約糧食了!”吳鵬緊跟在後面,也用力蹬了幾下,笑著調侃道,“只盼著別是哪個積年老賊乾的,夠咱們喝一壺。”

李成鋼雙腿用力一蹬,二八大槓加速向前,很快追上了打頭的老王。他側過頭,風聲裹著他低沉而清晰的聲音鑽進老王耳朵:“王隊,前頭岔路口拐彎,路邊的國營飯店還開著。我順道過去稱幾個燒餅饅頭揣著吧?”他頓了頓,迎著老王轉過來的目光,“這案子動靜聽著不小,過去勘查、找線索、問情況,指不定折騰到啥時候。肚子裡沒食兒,半夜餓得心慌手抖,更耽誤活兒。咱仨先對付一口墊墊,總比空著肚子強。”

“嘖,還是老李想得周全!”老王還沒答話,跟在後面的吳鵬先聽見了,揚聲贊同,“買!必須買!我這肚子剛叫喚兩聲了!多買幾個,硬實點的燒餅抗餓!”

老王被風嗆得咳嗽了兩聲,擺擺手,算是同意了:“行行行,買吧買吧!孃的,破案還得自帶乾糧!動作麻利點兒啊老李,別磨蹭!”話音未落,他又猛地蹬了幾下,車子往前竄出一截。

李成鋼得了準信,粗壯的手指捏緊了車閘,在下一個岔路口利落地拐了個彎,吳鵬緊隨其後,也拐了進去。

老王則沒停,沿著主路繼續向前,只是放慢了速度等著他們。

國營食堂的玻璃窗蒙著一層油汙,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一個穿著油膩白圍裙、頭髮花白的老炊事員正靠在視窗打盹兒。聽見腳踏車靠近的聲響,他懶洋洋地睜開眼。

“同志,買乾糧。”李成鋼把車停穩,走到視窗前,“要幾個饅頭,再拿幾個硬實點的燒餅。”

吳鵬也湊上前補充道:“對,多拿幾個,頂餓的!”

老炊事員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兩人洗得發白、沾著灰塵的警服上,特別是李成鋼褲子上那點剛才掉落的菸灰印記還清晰可見。他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瞭然,慢悠悠地直起身,嘴裡嘟囔著:“這個飯點兒了,也就你們這些穿制服的還在外邊跑嘍……”他沒多問,轉身走向後面冒著熱氣的蒸籠和大鐵盤。

很快,老炊事員拿著兩個油紙包走了回來。他沒有立刻遞給李成鋼,而是把手伸進其中一個油紙包摸索了幾下,接著變戲法似的,從裡面飛快地拿出幾個帶著溫熱油漬的白麵大包子,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原本裝著燒餅的油紙包裡。

“給,”他把重新包好的油紙包遞了出來,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和,“剛出鍋的肉包子,就剩這幾個了,你們墊墊吧。”他粗糙的手指點了點那裝著包子的油紙包,眼神在李成鋼和吳鵬疲憊的臉上掃過,“這個點了,還得去抓賊,都不容易。拿著,吃飽點。”

李成鋼和吳鵬都是一愣。肉包子?這可是頂好的東西,平時不是那麼輕易能吃到的。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意外,李成鋼趕緊掏出錢。

他把錢放在窗臺上,鄭重地說了聲:“謝了,老同志!”然後迅速把兩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揣進寬大的警服口袋。

“多謝您了!”吳鵬也趕緊道謝,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兩人不再耽擱,迅速跨上腳踏車,用力蹬了幾下,衝出小巷,追趕前面慢行的老王去了。

老王看著他們倆趕上來,尤其是李成鋼口袋裡塞得鼓鼓囊囊的樣子,笑道一聲:“磨嘰半天才回來!買的啥好吃的?”

李成鋼感受著口袋裡的溫熱,蹬車的腿似乎更有力了一點:“饅頭燒餅管夠!還有……一點驚喜,路上再說!”他賣了個關子。

吳鵬在後面嘿嘿笑了兩聲。三人不再多言,奮力蹬著車,朝著報案地點供銷社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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