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成鋼剛踏進交道口派出所大門檻,一股不同尋常的熱鬧氣氛就撲面而來,將他包裹。平日裡這個點兒,大家要麼在埋頭整理內務,要麼剛泡上茶準備交接班,今兒個卻像是提前過節了。幾個正在擦拭桌子、整理檔案的年輕民警,眼角餘光瞥見他進來,立刻像約好了似的,“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個個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好奇,眼神亮得像探照燈。
“李主任!恭喜恭喜啊!咱們所裡都傳遍了!”戶籍警小孫動作最快,第一個竄到跟前,豎起的大拇指差點戳到李成鋼胸口,嗓門也拔高了幾分,“您閨女這回可真給咱所長臉了!聽說昨天那事兒,夠驚險!”
民警小汪也擠上來,年輕的臉上滿是崇拜:“是啊李主任,您快給咱們詳細說說唄?公交所那邊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思瑾妹子一個人就撂倒了搶軍帽的歹徒?用的還是軍用水壺?嚯!這身手,這膽識,真不愧是您李主任的親閨女!虎父無犬女啊!”
指導員老何正好端著他那個磨得發亮的大搪瓷茶缸從裡間辦公室踱出來,氤氳的熱氣帶著劣質茶葉的澀味兒。聽見外頭的喧鬧,老何臉上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介面道:“成鋼啊,你這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夠瓷實的!要不是公交所那老趙,昨天打電話時,邊上的老陳聽到後順嘴跟我提了一句,咱所裡這幫人還被矇在鼓裡呢!這麼大的喜事,藏著掖著的幹啥?快,給大夥兒好好講講,讓咱們都學習學習,咱軍屬子弟是怎麼臨危不懼、智勇雙全的!”
李成鋼心裡那份因為女兒而產生的自豪感,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又被同事們這股熱浪攪得更洶湧澎湃了。但他面上依然保持著慣有的沉穩,那是多年警察生涯刻下的印記。他故作嚴肅地擺擺手,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老何,你們幾個就別跟著起鬨架秧子了。小孩子家家的,也就是被逼急了,情急之下有點小機靈,算不上甚麼大本事,不值得這麼誇耀。”話雖如此,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和那份為人父的驕傲,早已出賣了他。
在同事們七嘴八舌、不依不饒的催促下,李成鋼終究還是“勉強”開了口。他言簡意賅地把事情經過複述了一遍,重點突出了女兒李思瑾如何在突發狀況下保持冷靜,如何果斷利用身邊物品自衛。至於自己當時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過去的心情,則被他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即便是精簡版的敘述,也引得同事們嘖嘖稱奇,由衷的讚歎聲此起彼伏,“虎父無犬女”的評價再次被反覆提起,小小的派出所裡一時間充滿了快活而自豪的空氣。
或許是五一勞動節剛過,城裡的人流散去,老百姓們玩累了在家歇息,又或是這份難得的“英雄事蹟”帶來的好兆頭,整個上午竟出乎意料地平靜。沒有因雞毛蒜皮引發的鄰里糾紛來哭訴,也沒有需要緊急出警的治安案件來打斷。李成鋼和治安隊的幾個老夥計——老王、老張、吳鵬他們幾個,便藉此難得的閒暇,湊在治安隊的辦公室裡開了個小會。窗外的蟬鳴初起,幾個人就著大茶缸子裡的濃茶,煙霧繚繞間,討論著如何把街面治安防控的網再織密些,特別是針對節後可能抬頭的搶劫、盜竊,以及那些半大小子在衚衕口、公共娛樂場所裡惹是生非的打架鬥毆問題,得拿出更有效的預防和打擊措施來。
突然,“叮鈴鈴——叮鈴鈴——!”值班室裡那部老式黑色座機電話,猛地爆發出極其急促、穿透力極強的鈴聲,像一根鋼針,瞬間刺破了這片慵懶的寧靜。
值班民警小汪一個激靈,條件反射般抓起聽筒,聲音瞬間切換成職業性的沉穩:“喂?交道口派出所……甚麼?!”他的眉頭驟然鎖緊,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在哪兒?……多少人?……行!明白了!我們馬上組織人過去!”
“啪!”電話重重結束通話。小汪的臉色已然繃緊,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所長陳志剛的辦公室門口,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彙報了幾句。
幾乎沒等小汪說完,陳志剛那略顯富態但此刻卻顯得異常迅捷的身影就出現在治安隊辦公室門口。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快速掃過屋裡幾個還在整理思路的老夥計,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清晰地砸在每個人心上:“治安隊,在家的,帶上傢伙,跟我走!”他又迅速轉向隔壁片警組的辦公室,提高了音量:“片警組,手頭沒急活的,再出三個人!青年湖公園北邊,緊急情況,需要支援!動作快!該帶的都帶齊!”
治安隊長老王一邊手腳麻利地套上警服的外套,釦子都只扣了一半,一邊習慣性地想用玩笑緩解緊張氣氛:“陳頭,啥陣仗啊?瞧你這動靜,總不會是又碰上碎屍案了吧?傢伙事都帶齊,這規格夠高的!”
陳志剛臉上擠出一絲極其無奈的苦笑,幾步走到老王身邊,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聲,但內容卻讓所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比那個還燙手!一夥草根頑主和一夥大院子弟,在公園北邊偏僻的小樹林茬架!兩邊加起來小一百號人了!傢伙不是鬧著玩的,鐵尺、棍棒、鋼鏈鎖都亮出來了,動了真火!老韓他們幾個片警在現場根本鎮不住,眼瞅著就要開瓢見紅了!趕緊的,都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注意自身安全!”
一聽是“頑主”和“大院子弟”茬架,在場所有人的臉色“唰”地一下沉了下來,空氣彷彿都凝重了幾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街頭混混打野架!一邊是不要命、敢玩命的草根頑主,下手沒輕沒重;另一邊則是背景深厚的大院子弟,爹孃多在要害部門任職,碰不得也惹不起,真打出個好歹來,後續麻煩無窮無盡。“這幫小祖宗,比亡命徒還難纏!”老王低聲罵了一句,剛才的玩笑心思早已煙消雲散。“快快快!都動起來!”陳志剛低聲催促。
沒有絲毫耽擱,一行人迅速檢查裝備,警棍別在腰間,手銬揣進褲兜,檢查一下手槍狀態。院子裡傳來摩托車發動和腳踏車撐子踢開的聲響。陳志剛帶頭跨上那輛帶挎斗的偏三輪摩托,李成鋼和老王迅速擠進挎鬥或跳上後座。吳鵬和另外幾個民警則跨上各自的二八大槓腳踏車。一時間,發動機的轟鳴和腳踏車鏈條的急促轉動聲交織在一起,幾道身影如離弦之箭般衝出派出所大門,捲起一陣塵土,朝著青年湖公園的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趕到公園北門,氣氛已是劍拔弩張,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汗味、塵土味和一種危險的躁動。那片相對偏僻的小樹林空地上,黑壓壓對峙著兩群人,界限分明如同楚河漢界。一邊大多穿著黃色將校呢或改過的綠軍裝、筆挺的的確良褲子,下巴抬得老高,嘴裡不乾不淨地叫罵著,正是那群背景不凡的大院子弟;另一邊則是穿著五花八門、眼神裡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勁頭,正是那群草根頑主。雙方手裡都緊攥著傢伙——鐵棍舞動著風聲,木棒斜指著地面,還有人手裡晃動著自制的鐵尺和沉重的鏈條鎖,金屬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嘩啦”聲。一道道兇狠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藥味十足,衝突像澆了油的乾柴,一點火星就能轟然爆燃。幾個先期趕到的片警,老韓和另外兩人,正艱難地擠在中間地帶,聲嘶力竭地高聲勸阻,但他們的聲音如同投入怒濤的石子,瞬間被雙方越來越響、越來越難聽的叫罵聲徹底淹沒。
李成鋼和陳志剛從偏三輪上跳下,雙腳剛沾地,目光就如鷹隼般迅速掃過整個混亂的現場,評估著形勢。一個年輕的片警滿頭大汗地擠過來,看著那群氣勢洶洶、眼神桀驁的大院子弟,臉上帶著明顯的顧慮,聲音有些發顫地對陳志剛和李成鋼低語:“陳所,李主任……那邊,穿綠軍裝那個高個兒,還有旁邊那個戴眼鏡的胖子,看著特別眼熟……好像是XX部委大院王委員家和李司長家的公子……這……咱們要是……下手重了……恐怕……” 這話雖輕,卻道出了在場不少基層民警心中共同的顧慮和隱憂。處理這些背景顯赫的“衙內”,分寸拿捏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燒身。
陳志剛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那群大院子弟,顯然也在飛速權衡著利弊。
李成鋼迅速湊近陳志剛,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語速快而清晰地說道:“老陳,硬壓不行!這幫小子吃軟不吃硬,面子比天大。而且背景盤根錯節,硬來後患無窮。我看,還是用老法子:‘分化瓦解,敲山震虎’。治安隊那邊,老王他們動作要快準狠,目標明確——重點抓那幾個跳得最高、叫囂最兇、敢先動手的頑主頭頭!銬子要快,下手要‘脆’,先把頑主這邊的氣焰徹底打下去!對大院子弟那邊,咱們親自出面,以震懾和驅散為主,喊話要點名,點到他們心窩裡去!能不戴銬子儘量不戴,給他們留足面子臺階下,但態度必須強硬無比,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知道,聚眾持械,這事兒,公安管定了!誰也兜不住!”
陳志剛眼中精光一閃,立刻心領神會。這確實是眼下最現實、也最可能平穩解決問題的策略。他重重地點了下頭,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全身的力量都匯聚到胸腔。他猛地拔出腰間烏黑的手槍,向前大踏步邁進,一直走到距離衝突雙方最近、最顯眼的位置暴喝道:“都幹甚麼呢?!無法無天了!反了你們了!我是交道口派出所所長陳志剛!所有人!聽見沒有!把手裡的傢伙——給我立刻放下!!”
這一聲怒吼,如同在火藥桶邊炸響的驚雷,帶著多年一線幹警沉澱下來的凜然威勢,瞬間蓋過了現場所有的嘈雜與叫罵。對峙的雙方人馬都為之一震,下意識地停止了推搡和謾罵,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陳志剛身上。
就在這短暫的震懾性寂靜中,李成鋼緊跟著邁步上前。他沒有像陳志剛那樣大吼,但他的目光卻銳利如冰冷的刀鋒,精準地掃過那群大院子弟,尤其在那幾個被年輕片警點到的“重點物件”臉上停頓片刻。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XX大院的?王XX委員家的?李XX司長名字家的?行,我們公安局記住你們了,到時候通報給你們父母單位。聚眾鬥毆,持械傷人,是甚麼性質?夠不夠蹲幾年?你們心裡都給我掂量清楚!現在!立刻!把你們手裡那些破銅爛鐵給我扔地上!原地站好!還想給你們爹媽、給你們家那塊金字招牌留點臉面的,就都給我老老實實配合!!”
這一番話,點名道姓,直戳要害。幾個被點到的、帶頭的大院子弟臉色“唰”地變了,眼神中的戾氣和倨傲瞬間被驚疑和一絲慌亂取代。他們可以在街頭橫著走,但派出所的民警能準確叫出他們父輩的職務和他們的名字,這分量和威脅,絕非虛張聲勢。瞬間,那些虛張起來的氣勢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癟了下去。
與此同時,治安隊長老王帶著幾個身手最好的民警,如同幾頭蓄勢已久的猛虎,毫無徵兆地猛然插入頑主那群人中間。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直奔那幾個一直在鼓譟、試圖煽動眾人繼續衝撞警察的頭面人物。動作迅捷凌厲,配合默契,衝撞、絆腿、擒拿、反剪,一氣呵成。“咔嚓!咔嚓!”幾聲清脆冰冷的金屬撞擊聲響起,明晃晃的手銬瞬間鎖住了那幾個試圖反抗的頭目的手腕。
“都給我看清楚!!”老王踏前一步,將其中一個被銬住、還在掙扎的頑主頭目往前一推,厲聲喝道,聲音響徹全場,“拒不服從,暴力抗法!這就是下場!誰還想試試?!”
這一手“區別對待”、精準打擊的策略立刻收到了奇效。大院子弟們眼見公安主要火力是衝著頑主們去的,而且李成鋼那番話雖硬,卻也暗示了“留面子”的餘地,大部分人都猶豫起來,互相看了看,稀里嘩啦地將手裡的棍棒、鐵鏈扔在了地上。頑主們眼見自己這邊帶頭反抗的幾個狠角色被瞬間乾淨利落地拿下,又看到對面人數更多、背景更硬的大院子弟似乎也認慫偃旗息鼓了,頓時失去了主心骨和對抗的底氣。在民警們一片威嚴的“抱頭!原地蹲下!”的喝令聲中,這群頑主也像割倒的麥子一樣,稀里嘩啦地抱著頭蹲伏了一大片。
方才還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現場,終於被強行摁下了暫停鍵。空氣中瀰漫的戾氣漸漸被一種壓抑的服從所取代。李成鋼和陳志剛隔著人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的鬆弛,但也只是短短一瞬,緊繃的神經並未完全放鬆。接下來的清理現場、收繳兇器、登記身份資訊、通知各自家長前來領人……這些繁瑣而必要的程式才剛剛開始。一場可能釀成重大傷亡、引發後續無盡麻煩的群體性流血事件終於被有驚無險地控制在了萌芽狀態,眾人心頭還是泛起一絲踏實與慶幸。李成鋼坐在回所的偏三輪摩托挎鬥裡,看著飛速掠過的熟悉街景,那些在暮色中匆匆歸家的身影,那份因女兒而來的自豪感已被更沉重的責任感取代。他眉頭微蹙,心裡反覆掂量著:這街面的治安,特別是這幫精力過剩、無法無天的半大小子,非得下死力氣,好好整治一番不可了。這次是僥倖,下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