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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第336章 酒桌上的明天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鬧事的幾個人被派出所民警押走後,小包間裡像被突然抽走了空氣,短暫地陷入一片尷尬的寂靜。杯盤狼藉的桌上,油光和酒漬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但這寂靜只持續了幾秒,便被重新點燃的喧囂打破。剛才那一幕無疑是絕佳的下酒菜,瞬間點燃了話題。

“嘿,瞧見沒?現在這幫小年輕,火氣是真他媽大!”易鑫一屁股重重墩回椅子上,震得盤碗輕響。他抄起筷子狠狠戳向一盤涼拌黃瓜,塞了滿嘴,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嚷嚷,“家裡老子屁大芝麻官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還是個姑娘家,主動挑釁男的……嘖!”他嗤笑一聲,用油膩的筷子頭點了點門口方向,“還真以為是起風那幾年,成分好就能當護身符橫著走啊?時代變了!”

“咳,”在朝陽分局戶籍科的老馬嘆了口氣,沒夾菜,只是捏著小小的白酒杯在指間慢慢轉動,目光落在渾濁的酒液裡,“都是讓那幾年給鬧的,根子在這兒。”他聲音不高,帶著點疲憊,“上山下鄉,好好的書沒念完,花兒一樣的年紀,一股腦給撒到天南地北的窮山溝裡,吃了幾年鹹菜就窩頭的苦。好不容易熬出頭回城了,嘿,發現城裡也沒他們的位置了。房子太擠了,工作沒著落了,爹媽崗位讓其他兄弟頂……心裡能沒火嗎?這把火,憋著呢!”

老馬這話像開啟了洩洪閘。幾個在公安系統摸爬滾打、或多或少都處理過知青安置爛攤子的老同學,藉著酒勁和剛才事件的刺激,開始倒起苦水。

“誰說不是呢!”易鑫把酒杯往油膩的木桌上一頓,發出“咚”一聲悶響,幾滴酒液濺了出來,“老子現在處理的治安糾紛,十件裡得有六七件跟這幫返城知青沾邊!為個工作指標,親兄弟能打得頭破血流;為個能落腳的小破棚子,幾十年的老街坊能罵得祖宗十八代不得安寧!眼睛都他媽紅了!”

老馬湊近些,手攏在嘴邊,像是要說甚麼機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壓抑的憤懣:“關鍵是這安置的水,深不見底!有門路、有靠山的,回城報告還沒遞上去,好單位的位置就虛位以待了!沒門路的?哼,要麼在安置辦門口蹲著乾等,檔案都不知道壓在那個檔案堆底下發黴;要麼就打發去街道糊紙盒的小作坊、澡堂子服務社,那還算祖墳冒青煙了!”他啐了一口,彷彿要把那股濁氣吐出來,“安置辦那幫大爺,手裡捏著這點權,卡脖子要東西的本事一個賽一個!不遞煙送酒、不託人遞話,想順順當當安排?門兒都沒有!”

坐在易鑫對面的派出所副所長張胖子,一直悶頭啃一塊醬骨頭,這時把光溜溜的骨頭往骨碟裡一扔,油膩的手在毛巾上胡亂擦了擦,甕聲甕氣地接話:“公平?這年頭哪他媽有絕對的公平?現在就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各憑本事,各找門路。苦就苦了那些爹媽都是老實巴交工人、家裡砸鍋賣鐵也攀不上關係的孩子。”他搖著肥碩的腦袋,一臉無奈。

李成鋼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酒杯壁,等大夥兒七嘴八舌的牢騷告一段落,才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像塊石頭投入喧囂的水面:

“我看啊,眼下這點亂子,還只是開胃小菜。”

他目光掃過眾人,落在易鑫臉上:“你們想想,這才回來多少知青?後頭還有烏泱泱的大部隊呢!城裡就這點家底,國營廠子一個蘿蔔一個坑,街辦小廠都人滿為患,一下子哪能變出那麼多工作崗位來填這窟窿?”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到時候,工作安排不上,學校回不去,整天在街上游蕩的年輕人會越來越多,像沒頭蒼蠅。人一旦閒下來,又沒個正經事做,兜裡比臉還乾淨,心裡憋著火……老易,”他轉向易鑫,嘴角扯出一個帶著調侃又有些沉重的弧度,“老易,你現在負責一線治安,到時候,打架鬥毆、小偷小摸、坑蒙拐騙……甚至更邪乎的案子,恐怕要扎堆往你那兒湧。夠你老易喝一壺大的!”

易鑫本來喝得臉紅得像關公,一聽這話,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他直接抄起酒瓶給自己和李成鋼的空杯都滿上,端起自己那杯,帶著股混不吝的江湖氣:“嗨!成鋼,你就甭嚇唬我了!到時候的事,到時候再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塌下來——”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用手誇張地在李成鋼和自己頭頂之間比劃了一下高度差,“——不是還有你們這些高個子先頂著麼?你瞧瞧,你可比我高小半頭呢!來,為了將來我肩膀能輕省點兒,這杯你得幹了!”說著就把酒杯強硬地懟到李成鋼面前。

“對對對!走一個!成鋼幹了!”眾人一陣鬨笑起鬨,氣氛暫時沖淡了剛才的沉重。

李成鋼笑著搖頭,也不推辭,端起酒杯清脆地和易鑫碰了一下,兩人仰頭一飲而盡,喉結滾動。

坐在主位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鐘磊,聽著眾人的議論,尤其是李成鋼那幾句關於未來治安形勢的判斷,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小小的青花瓷酒杯,眼神深邃。他放下酒杯,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目光轉向正彎著腰,小心翼翼老易滿上的許大茂。

“大茂。”鍾磊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包間裡的喧鬧,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認真。

許大茂手一抖,酒液差點灑出來,連忙穩住酒瓶,直起身,臉上堆起慣常的、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哎!鍾處,您說?”

鍾磊身體微微後靠,倚在椅背上,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許大茂臉上,帶著審視:“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家兄弟,關起門來說話,我也跟你交個底。”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直接,“你千方百計想把兒子往部隊塞,跟哥幾個透個實底兒,你到底是想讓孩子在那個大熔爐裡真刀真槍地鍛鍊,混個工作安置的機會?還是指望他在部隊搏個遠大前程?或者……”他目光如炬,直刺核心,“……說白了,就是心疼兒子,捨不得他去那窮山惡水插隊,吃那份兒根本不是人受的苦?”

許大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像是被戳破了的氣球。他慢慢放下沉甸甸的酒瓶,雙手無意識地在油膩的褲腿上搓了搓。他看看鐘磊銳利的眼神,又看看李成鋼若有所思的表情和其他人投來的目光,知道在這種推心置腹的場合,再打哈哈就太不識趣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扯出一個帶著自嘲和無奈的笑容,聲音也低了幾分:“鍾處……您這話,真是……真是問到根子上了。”他舔了舔有點發乾的嘴唇,“我家那小子,幾斤幾兩我這個當爹的最清楚。要說搏前程?他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根腳。說白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就是想讓他去部隊這個大熔爐裡,摔打摔打,磨磨性子,見見世面。將來……將來退伍回來,好歹……好歹國家能管分配,端上個鐵飯碗,有個正經著落。”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當然,也確實……確實是不想讓他去插隊當那個知青。那地方,太苦了……真的不是人待的。一年到頭見不著油腥,土炕硌得骨頭疼,前途更是……一片黑啊。鍾處,咱當爹媽的……”他抬起頭,眼圈微微泛紅,聲音哽了一下,“但凡……但凡還有一絲絲辦法,誰……誰捨得把親骨肉往那種火坑裡推啊!”

出乎許大茂意料,眾人聽了這掏心窩子的話,非但沒有半點嘲笑,反而都露出深有同感的神情。老馬探身過來,用力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大茂!這話實在!有啥丟人的?!現在誰家不是這麼想?但凡有條門縫能讓孩子躲開那插隊,誰他媽願意讓孩子去遭那份土罪?人之常情!”

易鑫也重重一拍桌子:“沒錯!老馬說得對!將心比心,都一樣!”

鍾磊靜靜地聽完,臉上的嚴肅神情似乎緩和了一些。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權衡甚麼。包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外面隱約傳來的喧鬧和頭頂老式吊扇“嘎吱嘎吱”的轉動聲。

過了好一會兒,鍾磊才抬起頭,重新看向因為緊張而身體微微繃緊的許大茂,開口問道:“大茂,你兒子……人怎麼樣?機靈不?腦子轉得夠快嗎?手腳麻利不?”

許大茂一愣,隨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腦袋點得像雞啄米:“機靈!絕對機靈!隨我!腦子好使得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就是……就是讀書這塊不開竅,不是那塊料。但是眼力勁這方面,絕對是把好手!”他急切地補充,生怕錯過一絲機會。

鍾磊點了點頭,緩緩說道:“嗯。是這樣……”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們處裡,眼下正好有個缺口,缺個通訊員。”

許大茂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死死盯著鍾磊的嘴,呼吸都屏住了。

“我呢,現在是副處長暫時主持處裡的工作,”鍾磊繼續道,“雜七雜八的事情太多,一個人實在忙得腳打後腦勺,跟陀螺似的。上面體諒,也鬆口了,同意給配個通訊員,專門負責跑跑腿、傳傳檔案、處理些日常瑣碎事務。”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看著許大茂眼中迸發出的巨大希望,才話鋒一轉,語氣帶著現實的冷峻:“不過,話得說在前頭。現在編制卡得死緊,只能給個臨時工的身份進來。工資都一樣拿臨時工的標準,不過有一些其他補貼,年輕小夥子餬口還是沒問題。至於以後能不能轉正,端上鐵飯碗……”鍾磊的目光銳利起來,“那就得看孩子自己的表現了——手腳勤不勤快?嘴嚴不嚴實?眼裡有沒有活兒?還有就是……”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有沒有那個‘機遇’了。政策的東西,風雲變幻,誰也說不準哪天就有變化。”

許大茂的心隨著“臨時工”三個字猛地一沉,但“在市局裡工作”、“在領導眼皮子底下”這幾個字又像強心針,讓他瞬間心跳如鼓!

鍾磊像是沒看到許大茂變幻的臉色,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這崗位,看著不起眼,就是個跑腿打雜的。但是……”他加重了語氣,“位置很關鍵。就在處機關大樓裡,天天圍著領導轉,收發檔案、上傳下達,接觸的都是要緊的人和事。”

他盯著許大茂,眼神裡帶著評估和一絲暗示:“你兒子要是有你一半機靈,懂得看眼色,手腳勤快,我看挺合適。起點是低了點,但勝在安穩,就在城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更重要的是,能長見識,練人情世故,天天在領導眼皮子底下晃悠。”

鍾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輕描淡寫地丟擲了最重要的砝碼:“幹得好,踏踏實實,本本分分,保不齊哪天就被局那個領導、甚至是更大的領導,一眼看中了,覺得小夥子精神、勤快、靠得住。真要是有那個命,被哪位領導調到身邊去用……那將來的路子,可就寬了。”他看著許大茂已經完全被巨大的驚喜衝擊得有些發懵的臉,最後問道:“你覺得怎麼樣?總比直接送到幾千裡外的部隊,兩眼一抹黑,前途完全交給運氣要強點吧?至少人在跟前,真有甚麼事,還能照應一二。”

許大茂只覺得一股熱血“嗡”地一下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臨時工?在鍾磊的處裡?天天接觸領導?還有可能被大領導看中?!

巨大的狂喜像海嘯一樣淹沒了他!他猛地站起身來,動作太急帶得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聲。他激動得手足無措,連忙道:

“鍾……鍾處!我……我許大茂……”他嘴唇哆嗦著,彷彿想說甚麼感激涕零的話,卻又語無倫次,最後乾脆一把抓起自己面前那杯剛被易鑫倒滿的、足有三兩的白酒,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對著鍾磊,“……啥也不說了!我……我替我兒子,……謝謝您!您這是……這是給了他一條金光大道啊!再生父母……恩同再造!這杯酒,我幹了!您……您隨意!”話音未落,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如同喝涼水一樣,將那一大杯辛辣的烈酒硬生生灌了下去!酒液順著嘴角溢位,流過脖子,他也渾然不顧。

放下空杯時,他嗆得劇烈咳嗽起來,滿臉通紅,眼淚鼻涕一起流,但看向鍾磊的眼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誠的感激和希望的光芒。

“好!”“大茂痛快!”“恭喜大茂啊!”包間裡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叫好聲和鼓掌聲。眾人紛紛向紅光滿面的許大茂道賀,更對鍾磊投去佩服的目光——這位置,多少人盯著呢!鍾處一句話,就給了許大茂兒子!

許大茂挨個敬酒,感激之情溢於言表,手指因為激動還在微微顫抖。他挨個給在座的人倒酒、點菸,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感謝的話。目光掃過身邊的李成鋼、鍾磊,還有這幾個朋友,心裡暖烘烘的,像是漂泊已久終於看到了堅實的岸。這條為了兒子前途而焦慮奔走的坎坷路,在這一刻,終於被鍾磊的大手筆撕開了一道清晰而耀眼的曙光!包間裡煙霧繚繞,酒氣蒸騰,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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