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要武縮在後院的屋裡,像只受驚的老鼠,好幾天沒敢露頭。他這心裡頭,七上八下沒個著落。革委會副主任那頂烏紗帽,像陣風似的,吹來的快,摘走的更快。他清楚自個兒底子薄,就是個靠切土豆絲在食堂混飯吃的廚子,前幾年趕上了“造飯”那陣邪風,憑著敢衝敢打,才在街道革委會撈了個副主任的名頭。如今停職反省,沒了那層唬人的皮,他那點欺軟怕硬的本性全露出來了,生怕出門就撞上仇家。
他想得沒錯。傻柱早憋著一股邪火呢!打從崔要武這孫子剛搬進四合院,就擺起了官架子,頭一件事就是拿傻柱殺雞儆猴。讓他去掃全院衛生和院外的廁所,那趾高氣揚的勁兒,想起來就讓人牙根癢癢。更別提他還敢色膽包天地調戲秦淮茹,雖然沒得逞,但那副嘴臉,傻柱記在心裡的小本本上可深了。一聽崔要武被擼了,傻柱立馬就精神了,翻箱倒櫃找了根趁手的老榆木擀麵杖,又尋摸了個結實的大麻袋,連著幾個晚上貓在後院通往廁所的陰影裡,就等著崔要武落單,給他來個“麻袋燜棍”,好好出出這口惡氣。
可崔要武是真慫了,白天都縮著,更別提晚上。傻柱蹲得腿都麻了,心裡那火苗子越拱越高:“這孫子屬王八的?還能在殼裡憋一輩子?”
這天下午,崔要武實在熬不住了。糧本上的定量得去買,再不去,這個月就得喝西北風。他做賊似的,探頭探腦溜出院門,一路小跑奔了糧站。買了二十斤棒子麵,幾斤白麵,緊緊抱著糧口袋往回走,心裡頭直唸佛,盼著別遇見熟人,趕緊鑽回他那老鼠洞。
怕甚麼來甚麼!剛出糧站沒多遠,倆歪戴著帽子、痞裡痞氣的人影就把他堵在了衚衕口。崔要武心裡咯噔一下——正是前些天幫他到軋鋼廠“撐場子”,結果被李懷德和保衛科狠狠收拾了一頓的倆“兄弟”,孫大疤和趙老蔫。
“喲!這不是咱們崔大主任嗎?”孫大疤皮笑肉不笑地往前湊,一隻髒手就拍在崔要武抱著的糧口袋上,“哥兒倆找你找得好苦啊!”
趙老蔫更不客氣,一把薅住了崔要武的領子:“孫子!那天在軋鋼廠,你他媽跑得比兔子還快!把我們哥倆撂保衛科那虎狼窩裡,自己溜之大吉?夠義氣啊!”
崔要武臉都嚇白了,抱著糧袋不敢撒手,陪著小心:“孫哥、趙哥…誤會…天大的誤會!那天…那天我是被魏主任他們硬拽走的…身不由己啊!我…我心裡一直惦記著二位兄弟…”
“惦記你姥姥!”趙老蔫唾沫星子噴了崔要武一臉,“惦記我們捱揍?惦記我們被關了三天鐵籠子,餓得前胸貼後背?少他媽廢話!哥兒倆替你捱了這頓打,這湯藥費、精神損失費,你得給個說法吧?”
崔要武心裡叫苦。他這些年是藉著勢頭撈了些好處,可他那點家底,早就喝酒吃肉外加吹牛顯擺的時候,花得七七八八了。典型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有甚麼積蓄?他哭喪著臉:“孫、趙哥…小弟…小弟現在停職了,兜兒比臉還乾淨…實在…實在是拿不出來啊…”
“停職了?”孫大疤和趙老蔫對視一眼,眼神裡的那點虛假的“兄弟情”瞬間變成了赤裸裸的輕蔑和兇狠。趙老蔫手上加勁兒:“呸!鬧了半天,你他媽現在毛都不是了?一個臭切菜的,真當自己是盤菜了?”
“沒錢?”孫大疤獰笑著,“沒他媽錢,你抱著糧食充甚麼大尾巴狼?”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把奪過崔要武死死抱著的糧袋。
“哎!我的糧!我的定量!”崔要武急得要去搶。
“去你媽的!”趙老蔫早憋著一肚子火,一看他現在屁都不是,抬腿就狠狠一腳踹在崔要武的腰眼上。
崔要武“嗷”一聲慘叫,像個破麻袋似的被蹬出去好幾步,摔倒在地,啃了一嘴土。孫大疤也把糧袋往地上一扔,上去就是一頓猛踹:“叫你丫不講義氣!叫你丫溜號!害老子蹲號子捱揍!”
“打!打死這孫子!還他媽跟老子擺架子!”趙老蔫也加入戰團,拳腳像雨點一樣落在崔要武身上。
崔要武蜷縮著身體,兩手死死護著頭臉,嘴裡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和求饒:“哎喲!別打了!孫大爺!趙爺爺!饒命啊!我真沒錢…我不是人…我錯了…糧…我的糧食啊…別踩糧食…”他疼得滿地打滾,還不忘惦記那灑落出來的糧袋。
衚衕里路過的幾個人瞥了一眼,見是倆混混打一個,聽那捱打的喊叫內容也知道不是甚麼好鳥,都躲得遠遠的,沒人敢管,更沒人同情崔要武。
孫大疤和趙老蔫發洩夠了,氣喘吁吁地停了手。看著地上鼻青臉腫、哼哼唧唧、滿身是土的崔要武,孫大疤朝他臉上啐了一口濃痰:“呸!廢物!以後別他媽讓老子看見你!晦氣!”說罷,兩人罵罵咧咧地揚長而去,連那袋棒子麵都懶得拿。
崔要武在地上癱了好一會兒,才哆哆嗦嗦地爬起來。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棉襖被撕開了個大口子,棉花都露出來了。他顧不得疼,也顧不得臉面了,像個餓死鬼一樣,連滾帶爬地把散落在地上的棒子麵往破糧袋裡扒拉,又小心翼翼地把沾了土的糧票撿起來,吹了又吹,心疼得要命。他抱著那大袋子口糧,一瘸一拐,垂頭喪氣地往回走,臉上火辣辣的疼,心裡更是冰涼一片——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徹底栽了,連孫大疤,趙老蔫這種小角色都敢把他當街痛揍了。
天色擦黑,崔要武才像個遊魂一樣,抱著他那寶貴的大袋口糧,踉踉蹌蹌地蹭回了四合院院門。他渾身疼得厲害,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衣服髒得不成樣子,只想趕緊鑽進他那屋,鎖上門,舔舐傷口。
後院靜悄悄的。他剛摸到自家屋門前,掏出鑰匙,手還哆嗦著。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猛地從旁邊堆放雜物裡竄了出來!動作快得讓人反應不及!
崔要武只覺眼前一黑!“唔!”一個帶著陳年面味兒和塵土氣的巨大麻袋從天而降,瞬間就把他連腦袋帶肩膀罩了個嚴嚴實實!
他魂飛魄散,剛想掙扎叫喊,緊接著就覺得腰間、屁股上捱了重重幾下!
不是拳頭!那感覺又硬又沉!擀!面!杖!“哎喲!”崔要武的慘嚎被厚麻袋悶住,只剩下嗚嗚的悶哼。他像條離水的魚在麻袋裡瘋狂扭動,手裡的糧袋子啪嗒掉在地上。
擀麵杖帶著風聲,毫不留情地招呼在他身上,專挑肉厚的地方——屁股、大腿、後背。疼!鑽心的疼!比下午孫大疤和趙老蔫那頓拳腳還狠!這明顯是下了死手要教訓人的!
“誰?!救命啊!”崔要武在麻袋裡又驚又怕,嘶聲裂肺地喊。
沒人應他。後院其他幾戶人家都門關得緊緊的,彷彿甚麼都沒聽見。二大媽從自家窗戶縫往外瞟了一眼,看到那個蠕動的麻袋,撇撇嘴,反而是把窗簾拉嚴實了些。“該!”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擀麵杖又狠狠地在他屁股上夯了兩下,崔要武疼得眼淚鼻涕直流,徹底癱軟在地,只剩下篩糠似的哆嗦。他聽見一個極其低沉、帶著冰碴子、分明是故意壓著嗓子的聲音在麻袋外面響起:
“孫子…再敢炸刺兒…腿給你撅折了!”
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扎進崔要武耳朵裡。他瞬間就知道是誰了!除了那個渾不吝的傻柱,還能有誰?!
沒等他再出聲,一隻沾著泥的硬底棉鞋,狠狠一腳踩在了他掉在地上的糧袋上!
“我的糧!”崔要武心都碎了,在麻袋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麻袋外面的人似乎冷笑了一聲,又似乎沒有。腳步聲響起,不慌不忙地走遠了,甚至隱約還哼著一兩句跑了調的小曲兒。
只剩下崔要武一個人,裹在又髒又悶的破麻袋裡,躺在冰冷的地上,身體疼得像散了架,心也沉到了冰窟窿底。他知道,這四合院,以後更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他連滾帶爬地掙扎著想脫出麻袋,嘴裡還神經質地念叨著:“糧…我的糧…別踩…別…”
崔要武被人用麻袋罩頭、擀麵杖狠揍的事兒,像長了翅膀一樣,當天晚上就傳遍了交道口南鑼鼓巷這一片的四合院。人們私下裡議論著,大多帶著點解氣的意味。
“該!現世報!”簡寧一邊擇著菜,一邊撇著嘴跟丈夫嘀咕。“讓他狂!以前仗著那頂破帽子,在院裡吆五喝六,調戲婦女,到處造飯吵架整人,這回踢鐵板上了吧?”她想起崔要武剛搬進四合院時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就來氣。
李成鋼聽到簡寧的話,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惡有惡報,這話不假,崔要武是活該。但他現在的心思,確實也不在一個倒了臺的造飯派身上。
這段時間,公安局系統裡風聲緊得很——要撤銷軍事管制了!
訊息剛傳出來時,局裡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誰都明白,這意味著權力的交接和人馬的重新洗牌。最明顯的變化,就是那幾個當初揹著揹包雄赳赳氣昂昂來“軍管”的部隊幹部,開始悄無聲息地收拾細軟了。他們住的小樓裡,進進出出搬東西的卡車就沒停過。來的時候輕飄飄一個揹包,走的時候竟能塞滿整整四個大解放卡車!拉的是甚麼?局裡有點歲數、見過世面的老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沒人敢明說,互相遞個眼色,撇撇嘴,也就過去了。
這天中午,深秋的風已經帶上了刺骨的涼意。李成鋼裹緊他那件公用警服外套,在分局傳達室門口的板凳上坐著,守著那扇吱呀作響的大鐵門。他現在的崗位就是看大門。一個穿著沾滿煤灰、厚厚的工作服的身影,拎著個破搪瓷缸子,慢慢踱了過來。
“喲,李大門神,值班呢?”來人聲音帶著點沙啞的調侃,正是剛結束鍋爐房燒火任務、還在接受“審查”的賴副局長。他臉上蹭著幾道黑灰,頭髮也亂糟糟的,但眼神還是那麼銳利,帶著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和譏誚。
李成鋼趕緊站起來,讓出小板凳:“賴…賴局,您坐會兒?剛下工?”
“下工?燒鍋爐哪有下工,爐膛得時刻有人盯著。”賴副局長擺擺手沒坐,他靠在傳達室冰冷的磚牆上,目光投向院子裡正在往最後一輛卡車上搬東西的幾個軍管幹部的幾個馬屁精。他抬了抬下巴,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濃重的諷刺:“瞅瞅,這陣仗…好幾個卡車啊!嘖嘖,咱們部隊來的同志,真是…艱苦樸素,發揚傳統啊。”他把“艱苦樸素”幾個字咬得特別重。
李成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也跟明鏡似的,苦笑了一下:“人家是來‘軍管’的嘛…”
“管得好哇!”賴長貴猛灌了一口搪瓷缸裡的熱水,燙得他呲了呲牙,哈出一口白氣,“管得局裡幹部都多了心眼!經是好經,可惜讓歪嘴和尚念歪嘍。”他拍了拍沾滿煤灰的褲子,像是要把那些汙糟事都拍掉。“好了,不跟你這兒杵著了,還得回去伺候那‘鐵疙瘩’。你守著吧,大、門、神!”他把“大門神”三個字拉長了音,帶著點自嘲,也帶著對李成鋼這份差事的無奈。
看著賴副局長佝僂著腰、提著破缸子慢慢走向陰暗的鍋爐房方向,李成鋼把目光轉向院裡那喧鬧的卡車。最後一摞箱子被搬了上去,後擋板“哐當”一聲鎖死。那幾個軍管幹部互相遞了根菸,說笑了幾句,便依次拉開駕駛室的門鑽了進去。
引擎轟鳴響起,沉重的卡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院裡的落葉,發出沙沙的碎裂聲。車燈雪亮地劈開黃昏的薄暮,朝著大門方向駛來。
就在卡車即將軋過大門,駛出分局院子的那一剎那,李成鋼眼角餘光瞥見傳達室另一側的陰影裡,一個模糊的身影迅速閃了一下。緊接著,一聲短促而清晰的“呸!”響起,一口濃痰帶著明顯的厭惡和鄙夷,準確地啐在了卡車剛剛駛離的地面上。
李成鋼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抬眼望去。他看到離傳達室不遠的一個廊柱陰影下,一個年輕民警身影,剛收回微微前傾的身體,迅速隱沒在人群中,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只有大門內側那灘溼痕,無聲地印證著剛才那一瞬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