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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燈火夜耕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李家不大的屋子裡,燈光下的李成鋼伏在靠窗那張唯一的方桌前,眉頭緊鎖。桌上攤開著那份沉甸甸的內部資料和複習提綱,旁邊放著一支用得半禿的鉛筆和幾張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草稿紙。他正對著時事政治部分裡一段關於國際形勢的論述苦思冥想,試圖將前世的知識碎片與這個年代特有的表述方式精準契合。

窗外,四合院裡家家戶戶的燈火次第熄滅,只有他這扇窗欞透出的黯淡光亮,在這寂靜的寒夜裡顯得格外醒目,如同暗海中的一座孤島。

吱呀——屋門被輕輕推開,簡寧抱著剛喂完奶、已經熟睡的小思瑾走了進來。她把孩子輕輕放到炕上的小被窩裡,掖好被角,這才躡手躡腳地走到丈夫身邊。看著李成鋼伏案苦讀的背影在昏黃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以及桌上那堆厚厚的資料,她眼底滿是理解和心疼。

“爸媽剛問起你這幾天老熬夜的事呢。”簡寧壓低聲音,打破了屋內的寂靜。她輕輕帶上門,隔絕了外間堂屋傳來的細微動靜。

李成鋼的思路被打斷,他揉了揉被複習資料弄得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轉過身,帶著一絲詢問看向妻子。這事他本想等資料看順了、有點把握再正式跟父母說,畢竟報名考試在他們看來,尤其是對父親這樣一輩子靠手藝吃飯的老工人來說,可能有點“不務正業”。

“晚飯後收拾碗筷那會兒,媽看我幫你把資料往屋裡拿,順口問了句‘鋼子最近看啥呢,這麼厚一摞?’我沒細說,就說是所裡發的重要學習檔案。”簡寧解釋道,藉著昏黃的燈光,能看到她臉上的一絲無奈,“可爸剛從廠裡澡堂子回來,正好聽見了。他一邊擦著脖子上的水珠,一邊說:‘重要檔案?我怎麼聽著院兒里老閻他們說,是你要考啥試的材料?’”

李成鋼心裡咯噔一下:“爸都聽說了?”這訊息傳得真快,肯定是祝大姐送材料那天被哪個眼尖的鄰居瞅見了。

“嗯,”簡寧點頭,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爸當時就把毛巾搭在臉盆架上,走過來挺認真地問我:‘真有這事兒?鋼子要考公安學校?’”她模仿著公公那帶著車間裡打磨出的洪亮嗓門和直來直去的語氣,“我看瞞不住了,而且也不是壞事,就把你報名參加在職進修考試,考得好能去公安學校學習的事,簡單跟爸媽說了。”

李成鋼有點緊張:“爸媽……他們怎麼說?”父親李建國是軋鋼廠的五級電工,技術過硬,在車間裡受人尊重,他信奉的是“一招鮮吃遍天”,對“書本考試”這種形式未必完全認同;母親王秀蘭雖然是保管員,心思細膩,但也習慣了安穩日子,兒子已經是人民警察了,會不會覺得他“瞎折騰”?

簡寧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昏黃的燈光映著她溫柔的眼眸:“放心吧!爸媽……特別支援你!”

“真的?”李成鋼有點不敢相信。

“真的!”簡寧用力點頭,臉上也帶著欣喜,“爸當時就‘嘿!’了一聲,走到咱這屋門口(她指了指虛掩的屋門),衝著你這邊說,‘好小子!有志氣!給公家辦大事,就得靠真本事!’”她學著李建國那帶著金屬質感般的肯定語氣,“爸還說:‘舊社會咱們窮人晚上點油燈都嫌費油!現在有電燈,能照亮書本讓你學本事,那是國家的恩典!成鋼,你給我鉚足了勁兒考!考出個名堂來!讓廠裡那幫老哥們兒也瞧瞧,咱老李家不光有能接電線、換燈泡的,也能出個正經八百的幹部!’”

“爸真這麼說的?”李成鋼心裡一熱,父親的肯定帶著產業工人特有的豪氣和對知識的樸素尊重,他甚至特意提到了這盞父親親手佈線安裝的電燈。

簡寧繼續轉述:“媽還說,‘咱們老話講,“書中自有千鍾粟”,你在廠裡流汗掙的是力氣錢,鋼子這要是考上了,那是給國家做大事,端的就是“鐵飯碗”裡頭頂頂好的那碗“細糧”!這是正道,媽懂!’”

“鐵飯碗裡的細糧……”李成鋼喃喃重複著母親這樸素又深刻的比喻,心裡暖流湧動。母親雖然心疼,但那份理解和支援的分量沉甸甸的。

“爸媽還說啥了?”他聲音有些發哽。

“爸說,”簡寧壓低聲音模仿著公公粗聲粗氣卻帶著心疼的調子,“‘臭小子,別把眼睛熬壞了!那可是一輩子的事資料還買就買,該花就花,家裡供得起!’他還說,明天上班去庫房轉轉,看有沒有結實平整的硬紙板邊角料,‘給他墊桌子上,寫字舒服點,別硌得慌!’爸是五級工,面子大,找點廢紙板肯定沒問題。” 她指了指李成鋼手下壓著的薄薄本子。

“媽呢,”簡寧語氣更柔和了,“媽把她自己一直捨不得用、新納的那個厚實椅墊塞給我了。”她走到炕邊,拿起那個用各種零碎布頭拼接而成、但針腳細密厚實的墊子,“說你一天到晚坐辦公室、回家又坐這兒看書,凳子硬,墊上這個軟和些,省得腰疼。她還說,明兒早上去食堂,想法子多打一點稠糊糊的玉米粥,給你晚上看書餓了墊墊肚子。”

李成鋼的目光落在那塊凝聚著母親節儉與關愛的椅墊上,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盞父親維護的昏黃電燈。同住一個屋簷下,父母的關懷滲透在生活的點滴裡。這份沉甸甸的親情與理解,成了他在這條崎嶇道路上最堅實的後盾。

“爸媽……”他低低喚了一聲,千言萬語哽在喉頭。

“放心吧,我都跟他們說了。”簡寧溫柔地應著,伸手輕輕按在李成鋼的肩膀上,“你安心看書,家裡有我呢。思瑾也很乖。對了,”她想起甚麼,轉身從櫃子上層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紙張發黃、邊角捲起的厚書,封面印著幾個模糊的俄文字母和一個五角星,“我今天下午抽空去了趟資料室,翻了半天,真讓我在角落裡扒拉出來這個!好像是早年學習蘇聯經驗時留下的《俄語基礎讀本》,雖然舊了點,但語法和單詞應該還能參考參考?”

李成鋼接過那本散發著陳舊紙張和灰塵味道的書,翻開發脆的書頁。裡面的內容對於零基礎的人來說確實晦澀。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簡寧已經湊到桌邊,纖細的手指指著翻開書頁上的一個基礎語法規則:“你看這裡,‘名詞變格’的開頭部分……我高中時學過一點俄語基礎,雖然忘了很多,但這個入門語法還有點印象。這書裡的解釋比我當年學的課本還詳細些。你先看這裡,把最基本的‘格’的概念弄清楚,後面記單詞和句子才容易些。”她用手指點了點書頁上關鍵的語法說明,眼神專注,高中畢業生的文化功底在這一刻清晰地體現出來。

李成鋼看著妻子專注講解的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而聰慧,心中湧起巨大的驚喜和感激:“太好了寧兒!這正是我最需要的!語法骨架明白了,單詞積累才有方向!太謝謝你了!”他沒想到簡寧的高中學歷此刻成了他攻克俄語堡壘的重要助力。

“跟我還客氣啥!”簡寧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臉上卻洋溢著能為丈夫分擔的滿足,“你先啃這塊硬骨頭(指語法),有實在看不懂的句子或者單詞,我們一起查,資料室還有本破字典能用。我去看看爐子,加點煤燜著,夜裡屋裡還能有點熱乎氣兒。”她轉身輕輕開門出去,又小心地帶上門。

小屋重新安靜下來。頭頂的電燈依舊昏黃,卻彷彿因為妻子的知識注入而明亮了幾分。李成鋼的目光回到書本和資料上,指尖劃過冰冷的紙張,心中卻燃著一團溫暖的火。窗外是無邊的夜色和料峭的春寒,窗內,一盞昏黃燈火下,是他奮力耕耘的身影,而身邊,多了一位能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友”。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那半禿的鉛筆,在簡寧指點的語法框架下,他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簡寧翻開的那一頁《俄語基礎讀本》上。

“格”(Падеж)的概念如同一道陌生而複雜的門扉。書中用老式鉛字印刷的俄語例句和變格規則密密麻麻,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李成鋼揉了揉眼睛,湊近書本,努力辨識著那些帶著捲舌音符的陌生字母組合——“стол”(桌子),“книга”(書),“вода”(水)……名詞根據它們在句子中的作用(是主語?賓語?表示地點?等等),詞尾會發生變化。

他拿起半禿的鉛筆,在粗糙的草稿紙上笨拙地嘗試書寫。“У меня есть книга.”(我有一本書。)——這裡的“книга”是“有”的直接物件,所以用了第一格(主格)形式(書上是這麼標註的)。他又嘗試寫下一句可能的對話:“Где книга?”(書在哪裡?)——這裡的“книга”表示地點,似乎詞尾又變了?

基礎規則像一個乾澀的齒輪,艱難地在他腦海中轉動。他開始理解簡寧所說的“骨架”的重要性。沒有這個語法框架,那些孤立的單詞就像散落一地的零件,無法組裝成能表達意思的機器。他反覆對照著資料裡需要翻譯的時事政治句子片段,試圖用剛理解的、極其初步的語法概念去套用、分析,雖然大部分時候依然如同霧裡看花,但至少不再是毫無頭緒地在黑暗中亂撞。

肩膀的痠痛和眼睛的乾澀不斷襲來。他稍稍後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目光落在桌角——父親李建國許諾的“硬紙板”還沒來,但母親王秀蘭塞過來的那個碎布拼接的厚實椅墊,此刻正穩穩地墊在他身下。厚實溫軟的觸感從臀部傳導上來,極大地緩解了堅硬木凳帶來的不適。這份無聲的關懷,像一道暖流,匯入他疲憊的身體。

就在這時,屋門被極輕地從外面推開一條縫。簡寧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閃身進來,熱氣嫋嫋。她沒說話,只是把缸子輕輕放在桌角,又順手將桌上快要熄滅的煤油燈(雖然家裡有電燈,但備一盞煤油燈以防停電是常事)往旁邊挪了挪,避免那晃動的火苗干擾視線。

李成鋼側頭看了一眼缸子,裡面是黃澄澄、散發著樸素甜香氣的玉米糊糊,蒸騰的熱氣在昏黃燈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白霧。是母親特意囑咐多打的稠粥。

“媽讓喝的,說墊墊肚子,夜裡冷。”簡寧聲音壓得很低,指了指缸子,眼神示意他趁熱吃。“思瑾睡得很沉。”

李成鋼心中又是一暖。他放下鉛筆,拿起缸子。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裡,樸實的玉米糊糊帶著天然的甜味滑入喉嚨,驅散了深夜的寒意和些許疲憊。他幾口將糊糊喝完,胃裡暖和起來,人也精神了些。

“怎麼樣?語法這塊能啃動嗎?有沒有特別卡殼的地方?”簡寧看著他放下缸子,關切地問,目光掃過他寫滿塗鴉的草稿紙。

“嗯,你指的方向太關鍵了。”李成鋼指著書頁,“‘格’的概念是懂了點皮毛,真要套用起來,還是感覺生疏。比如這句,”他指著時事資料裡一句關於“蘇聯專家觀點”的句子,“我知道‘觀點’這個詞‘мнение’,但要表達‘專家的觀點’,‘專家’(специалист)這個詞該怎麼變?是跟‘觀點’一起變?還是它自己變?變成甚麼樣?”這正是他剛才卡住的地方。

簡寧湊近書桌,就著昏黃的燈光仔細看李成鋼指出的句子和她帶來的舊課本。“我記得……表示‘誰的’,好像是用第二格(屬格)?”她快速翻動著發黃的書頁,手指劃過那些同樣久遠的印刷字跡。“找到了!你看這裡,‘名詞屬格的構成規則’……‘специалист’這個詞,如果是以硬子音結尾的陽性名詞,屬格應該是變成‘специалиста’……對,應該是‘мнение специалиста’(專家的觀點)。”她指著課本上的規則和例詞,清晰地解釋著。

李成鋼恍然大悟,立刻在草稿紙上寫下這個片語,對照著規則反覆確認。“原來如此!這樣句子結構就通了!阿寧,你這個‘活字典’太救命了!”他由衷地讚歎,困擾多時的結被解開,學習的信心陡然增強了幾分。

“甚麼活字典,就是碰巧記得這點。”簡寧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主要是這本書裡的語法講得比我當年課本還系統點。你再遇到這類問題,就翻到這一章節。”她幫他把書翻到詳細的“名詞變格”部分做了標記。

解決了這個攔路虎,李成鋼感覺思路順暢了許多。他再次投入學習,對照著語法框架去拆解句子結構、記憶核心單詞。雖然進度緩慢,像蝸牛爬行,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堅實的土地上,不再懸空。

簡寧沒有離開。她從櫃子裡拿出一件需要縫補的李成鋼的舊制服,坐在炕沿離書桌不遠的小板凳上,藉著同一盞昏黃電燈的光線,安靜地穿針引線。針尖在布料間靈巧地穿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這聲音並不吵鬧,反而與李成鋼筆尖劃過草稿紙的“沙沙”聲、頭頂燈泡微弱的“嗡嗡”電流聲,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協奏曲。

她偶爾抬頭,目光溫柔地掠過丈夫專注的側影和熟睡的女兒,然後又垂下眼簾,專注於手中的針線。她沒有再打擾他,只是安靜地陪著,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分擔著夜晚的重量。這靜謐的陪伴,如同空氣般自然,卻提供了最堅實的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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