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竊團伙案的卷宗終於整理完畢,贓物也陸續發還給了失主。聽著失主們千恩萬謝的話語,看著所裡走廊上重新變得稀疏的人流,李成鋼心裡難得地輕鬆了幾分。連續高強度的緊張辦案後,這份短暫的平靜顯得尤為珍貴。他甚至開始盤算著,等再空閒一點,是不是可以用“老金”從某音商城裡,弄一臺符合這個年代的、噪音不大的電風扇出來。這京城八月的“秋老虎”,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要是能有個風扇,晚上父母睡覺也能好受些。
然而,這份輕鬆僅僅維持了一個上午。
上午十點多,張所長從分局開會回來,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回辦公室,而是徑直穿過外勤辦公室,腳步沉甸甸地踏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迴響。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所有正式幹警,五分鐘內,小會議室集合!其他治保員繼續工作”
這命令本身不算特別,但張所長緊繃的下頜線和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了。緊接著,張所長又點了兩個人的名字:“祝大姐,雨昕同志,你們倆守在會議室門口,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打擾!”
外勤祝大姐和林雨昕這兩位經驗豐富的女民警對視一眼,立刻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二話不說,迅速起身執行命令。她們臉上的輕鬆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嚴肅和警惕。
大傢伙哪還敢怠慢?無論是李成鋼,還是老吳、老陳這些經驗豐富的老刑偵,都立刻放下了手頭所有的事情,連水杯都沒顧上拿,魚貫走進會議室。沒人交頭接耳,沒人嬉笑,甚至連拉椅子的聲音都刻意放輕。會議室的門在最後一個人進來後,被張所長親自從裡面“咔噠”一聲鎖死了。
沉悶的空氣裡,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光柱裡飛舞的塵埃都彷彿靜止了。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目光聚焦在長桌頂端的張所長身上,等待著他傳達那份來自分局、甚至可能是市局的重大指令。
張所長沒有廢話,直接攤開帶來的檔案,聲音低沉有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同志們,剛接到市局直接下發的緊急通知!從現在起,立刻執行!”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尤其是在幾個年輕民警臉上停留了一瞬,確保每個人都集中了全部注意力。
“通知要求:全市所有公安幹警,特別是像我們這樣的基層派出所片區民警,在日常走訪、入戶核查、治安巡邏等所有接觸居民的工作中,必須高度警惕,嚴密關注一個情況——居民家中的電器數量與實際用電頻率!”
“電器?”李成鋼心中閃過一絲疑惑。這年頭,普通老百姓家裡除了燈泡,還能有啥電器?收音機都算稀罕物了。張所長特意強調這個,是甚麼意思?
張所長彷彿看穿了某些人的疑惑,聲音更加凝重:
“發現任何異常情況的,比如:家中電器明顯超出普通住戶水平(例如有多臺收音機、大功率電燈泡),或者用電量與實際生活需求嚴重不符(比如宣稱只有一盞燈,但電錶跑得飛快),嚴禁私自詢問調查!”
他著重強調了“嚴禁”二字。
“所有發現的可疑線索,必須第一時間、直接、單獨向我本人彙報!任何情況下,不得向其他任何人透露相關資訊,包括所內同志!由我甄別後,直接上報分局政保部門!這是鐵的紀律,任何人不得違反!”
“同志們!”張所長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如炬,“這件事,關乎重大!必須保持高度警惕,也必須絕對保密!任何麻痺大意、任何洩露風聲的行為,都是對人民、對國家的嚴重失職,後果不堪設想!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眾人齊聲應答,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李成鋼注意到,身邊的老吳、老陳等幾位老民警,在聽到“電器數量”和“用電頻率”時,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甚至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深層次的警惕。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顯然是明白了通知背後的真正所指。只有像李成鋼這樣的年輕民警,雖然意識到了事情的極端重要性,但對具體的威脅來源還摸不著頭腦。
散會後,壓抑的氣氛並未立刻消散。大家沉默地走出會議室,各自回到崗位,但每個人的腳步似乎都沉重了幾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感。祝大姐和林雨昕盡職地守在門口,用眼神示意大家趕快離開。
李成鋼心裡像貓抓一樣好奇。到底是甚麼事,能讓張所長如此如臨大敵?讓老民警們瞬間就明白了?這“電器”和“用電頻率”,到底指向甚麼危險的敵人?
他瞅準一個機會,見老吳正走向後院準備去抽口煙,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師傅!”李成鋼壓低聲音,遞上一根菸,並幫忙點上火後,確認周圍無人,才急切地問:“剛才張所說那事兒……到底啥情況?電器和用電量咋就成了重點了?我看您和老陳他們一聽就懂……”
老吳停下腳步,抽了一口煙後。他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四周,確定隔牆無耳,才湊近李成鋼,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下氣聲:
“你小子,政治嗅覺還得練!”老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電臺!敵特電臺!”
這兩個詞如同兩顆冰錐,瞬間刺透了李成鋼心中的迷霧。
“上面發這通知,意思再明白不過了!”老吳的聲音更低了,“估計最近咱們地面上,有敵特活動,而且頻繁發報!那玩意兒(電臺)耗電量可不小!現在老百姓家裡,除了幾盞燈泡,頂多有個礦石收音機,那玩意兒才用幾個電?就算大功率了,但家裡有也很扎眼。”
他熟練地捻著菸絲,眼神銳利如鷹:“可要是哪家,明明看著人口簡單,屋裡黑洞洞的也沒幾盞燈,或者家裡明明沒啥大功率電器,可那電錶‘噌噌’地轉,比別家快一大截……你想想,這電用到哪兒去了?八九不離十,就是藏著那要命的發報機在偷偷幹活呢!這就是‘用電異常’!一抓一個準!”
轟隆!李成鋼只覺得腦子裡彷彿炸響了一個悶雷!所有的疑惑瞬間貫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後怕,瞬間席捲全身,連八月的酷暑都驅不散這股寒意!
電臺!敵特!用電頻率!
他猛地想起自己之前那個差點付諸實踐的念頭——弄臺電風扇!
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瞬間浸溼了他的後背,黏糊糊地貼在警服上。
“我的老天爺!”李成鋼心裡發出一聲無聲的哀嚎,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幸虧!幸虧還沒弄!這要是……這要是真把那臺‘現代化’(在他眼裡噪音小就算現代化)的電風扇從某音商城弄出來放家裡……風扇一開,電錶肯定比鄰居家多轉不少圈兒啊!就算功率不大,在這個年代也絕對算‘異常用電’了!”
他簡直不敢想象那後果:被警惕的鄰居或走訪的片警(甚至可能就是他自己!)發現上報,然後政保的同志破門而入……等待他的會是甚麼?“花生米”恐怕都是輕的,切片研究都未必不可能!畢竟,你這“先進”玩意兒哪來的?根本說不清!在“抓敵特”這根緊繃的弦面前,任何可疑都會被無限放大!
“咕嚕”,李成鋼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幹得發緊。他看著師傅老吳熟練地點燃煙鍋,那一點微弱的火光在略顯昏暗的後院角落裡明明滅滅,卻像警燈一樣刺眼。
“明白了?”老吳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和額角的冷汗,瞭然地點點頭,“明白了就好。記住了,這事爛在肚子裡!該走訪走訪,該觀察觀察,眼睛放亮點,但嘴巴要閉緊!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絕對不能說!”老吳重重吸了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這年頭,敵人在暗處,咱們在明處,一絲一毫的麻痺,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管好自己的手,更要管好自己的心!”
“是!師傅!記住了!打死也不說!”李成鋼用力點頭,聲音還有些發顫,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堅定,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
盜竊案帶來的輕鬆感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沉重、更隱蔽、更關乎國家安全的戰鬥警報。炎熱的夏風拂過,李成鋼卻感到一陣陣發自心底的寒意。他抬頭望向衚衕口那根掛著老式電錶箱的電線杆,那冰冷的鐵皮箱子,此刻在他眼中,彷彿變成了一張無形而致命的巨網的一部分,正無聲地籠罩在整個城市的上空。而他,必須成為這張網上最敏銳、最謹慎的一個節點。那臺夢寐以求的電風扇?讓它永遠待在“商城”裡吧!在這個特殊的八月,一絲額外的涼風,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片警的生活,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輕鬆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