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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雜魚乾套白狼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屋裡燒著小小的煤球爐,暖意融融,卻也驅不散窗戶上凝結的厚厚一層白霜。桌上剛撤下碗碟,還殘留著濃郁誘人的肉香。半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被王秀蘭精心烹製成了一大海碗油亮紅潤的土豆紅燒肉,這在物資並不寬裕的年月,尤其是在寒冬臘月,簡直是莫大的奢侈。功臣李成鋼,穿著藏藍色警服棉襖,剛下班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讓家人吃上肉的滿足。。

父親李建國,此刻正愜意地靠在吱呀作響的舊藤椅上,手裡捏著個小小的搪瓷茶缸,裡面是滾燙的高末。他咂摸著嘴裡殘留的肉香,臉上是難得的放鬆。母親王秀蘭,正利索地收拾著碗筷,臉上帶著笑意,看著小女兒李雪姣意猶未盡地舔著嘴角的油光。李雪姣,扎著兩個小辮,眼睛亮晶晶的,顯然還在回味剛才那幾塊難得的美味。

“成鋼啊!”李建國呷了口熱茶,滿足地嘆了口氣,“這大冷天的,肚子裡有點油水,身上都暖和。你這工作辛苦,但也算有份實在好處。”他指的是兒子能時不時弄到些計劃外的緊俏物資。

李成鋼笑了笑,給父親的茶缸續上熱水:“爸,您和媽在廠裡也辛苦。我年輕,跑跑腿不算啥。”他看向妹妹,“雪姣,作業寫完了沒?別光想著肉香。”

李雪姣做了個鬼臉:“知道啦哥!早寫完了。”她湊近爐子烤著手,忽然想起了甚麼,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八卦意味:“爸,媽,你們知道嗎?我今天放學回來,路過前院三大爺閻埠貴家門口,聽見他正跟三大媽說事兒呢,看起來似乎又在心裡暗暗盤算著大兒子閻解成做零工所賺取的收入呢,總覺得他每個月交給家裡的錢太少了。”

提到“三大爺”閻埠貴,李建國臉上的愜意瞬間淡了幾分,眉頭習慣性地皺了起來。這位同院的鄰居,小學老師,出了名的會算計、吝嗇,一分錢恨不能掰成八瓣花。

“哼!閻老西?”李建國重重地把茶缸頓在旁邊的凳子上,發出“哐當”一聲,顯然有滿腹牢騷,“他還能算計誰?算計到我頭上來了唄!”

王秀蘭停下手裡的活計,看向丈夫:“他又找你啥事了?還是為解成工作的事兒?”

“可不就是嘛!”李建國像是找到了宣洩口,聲音都拔高了些,“閻解成那小子,初中畢業在家晃盪到處打臨工,抗大包,看著也不是一個事。閻老西著急啊,想讓他趕緊進廠學個手藝。這不,瞄上我們軋鋼廠電工了,想讓我搭個橋,把閻解成塞進去當學徒工。”

“這不是好事嗎?”李成鋼插話道,“解成有個正經工作,三大爺也省心。”

“好事?”李建國嗤笑一聲,帶著濃濃的嘲諷,“要是按正常路子,託人辦事,該有的禮數、該打點的關係,咱也不說啥。可你猜猜咱們這位‘精算師’三大爺,他打算怎麼著?”

李建國模仿著閻埠貴那副精打細算、壓低聲音的樣子:“‘建國兄弟啊,你看,解成這孩子老實肯幹,又是初中畢業,學電工正合適!你在廠里人頭熟,又是四級老師傅,跟管電工張主任遞個話兒,這事兒準成!’說得那叫一個輕巧!”

他頓了頓,臉上表情更精彩了:“然後呢?然後他就從他那寶貝似的帆布包裡,小心翼翼地摸出個油紙包,塞給我!我還當是甚麼好東西,結果開啟一看——嗬!幾條風乾了的小雜魚!最大的也就手指頭長!還帶著一股子河溝子味兒!”

李建國越說越氣:“他就拿這玩意兒,讓我去轉送給張主任?!還特意叮囑,‘建國兄弟,這可是我好不容易釣上來的,好東西!你跟張主任說說,這可是份心意!’我的天爺!他當我是要飯的?還是當張主任沒見過世面?想空手套白狼,白嫖我的人情!幾條小破魚乾就想換一個軋鋼廠的學徒名額?他閻埠貴的算盤珠子打得震天響,都崩到我臉上了!”

王秀蘭也聽得直搖頭:“這也太……太不像話了。求人辦事,總得有點實在東西吧?就算不送菸酒,好歹也得像樣的點心或者一塊布吧?幾條小魚乾……這讓人家張主任怎麼想?不是寒磣人嘛!”

“就是啊!”李建國拍了下大腿,“我當場就給塞回去了!我說,‘三大爺,您這心意太重,我可不敢收!張主任那兒,我人微言輕,說不上話。您還是另請高明吧!’好傢伙,他當時那臉色,嘖嘖,心疼他那幾條小魚乾比心疼他兒子前途還厲害!”

李建國越說越氣,聲音也大了些,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勁兒:“他就把這玩意兒塞我手裡,還使勁拍了拍,眼睛賊亮地瞅著我:‘一點小意思,自家釣的,不值錢,但勝在一個新鮮!你拿著,回頭幫我轉送給你們電工班管事的主任……啊,那個,心意,就是個心意!’”

“呸!”王秀蘭聽到這裡,直接啐了一口,臉上盡是又好氣又好笑的神色,“幾條小破魚乾?還是他自己釣的?就想換一個軋鋼廠電工學徒的位子?他閻埠貴這算盤珠子打得,怕是前門外大柵欄的買賣家都聽見了!這哪裡是求人辦事?這是空手套白狼,想白嫖啊!”

“空手套白狼?這詞兒用得準!”李建國重重地點頭,一臉深以為然,“簡直是把人當傻子糊弄!咱軋鋼廠一個學徒工的名額,多少人提著點心匣子、拎著好煙好酒,甚至真金白銀地找門路都未必能成!他倒好,幾條破魚乾就想打發?這閻老西兒,摳門算計真是算計到骨頭縫裡去了!他那點心思,全用在怎麼佔便宜、怎麼一分錢掰成八瓣兒花上了!”

李建國說得激動,唾沫星子都飛濺出來。他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大口,胸脯起伏著,顯然是被閻埠貴這“小意思”給實實在在地噁心著了。他放下杯子,語氣裡帶著更深一層的鄙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年輕人的無奈:

“再說了,他倒是光想著給他兒子閻解成找鐵飯碗,也不看看他那兒子是個甚麼材料!初中畢業這都一年多了吧?眼瞅著就十九的大小夥子了,成天在家晃盪著,像個沒頭蒼蠅!正經工作一個沒有,今天聽說去街道糊兩天火柴盒,明天又不知跑哪個工地搬半天磚頭,後兒個可能又蹲在衚衕口跟一幫半大小子倒騰他那幾只破鴿子!打零工掙那仨瓜倆棗的,夠他自個兒嚼裹兒嗎?我看懸!淨是些不著四六、沒個長性的活兒!”

王秀蘭聽著,也皺起了眉頭,接話道:“可不是嘛!我前兒個早上買菜回來,還看見閻解成裹著件舊棉襖,揣著手,縮著脖子在衚衕口晃悠呢,那樣子,蔫頭耷腦的,一點年輕人的精氣神都沒有。問他幹嘛去,支支吾吾說等個朋友。這大冷天的,正經工作的人早都上工去了,誰有工夫陪他在風口裡傻站著?我看吶,八成又是沒著落,在那兒乾耗著呢!”

李建國一拍大腿:“就是這話!你說他一個大小夥子,有力氣,有文化好歹初中畢業,但凡踏實點,肯學點技術,或者找個正經單位哪怕從臨時工幹起,慢慢熬,總有個盼頭。可你看看他!眼高手低,怕吃苦!稍微累點、髒點的活兒就不樂意幹,總想著一步登天找個輕省又體面的。跟著他爹別的沒學會,那股子‘算計’勁兒倒是學了個皮毛,可光會算計小處,不想著往長遠裡奔!這軋鋼廠的電工學徒,是好乾的?那得從擰螺絲、遞扳手、爬電線杆子開始!又髒又累還有危險!就解成那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德行,我敢打包票,就算真給他塞進去了,不出仨月,要麼自己吃不了苦跑回來,要麼就得讓師傅給轟出來!到時候,閻埠貴這老西兒還不得把賬算到我頭上?說我沒使上勁,或者介紹的人不行?那我成甚麼了?裡外不是人!”

他越說越覺得這事荒唐透頂,心裡那點因為紅燒肉帶來的暖意徹底被這窩囊氣給衝散了。“所以啊,”李建國總結似的,語氣斬釘截鐵,“甭管他閻埠貴拿甚麼來‘意思’,小魚乾也好,大魚乾也罷,這事,門兒都沒有!我不能為了他那點破算計,搭上自己的老臉,回頭再惹一身臊!這老西兒,想白嫖?做夢去吧!”

一直安靜聽著的李雪姣這時也忍不住插嘴了,小臉上帶著點後怕:“爸,媽,你們不知道!去年過年,三大爺家吃餃子,我去找解娣玩兒,正好趕上。三大爺就給幾個孩子分餃子,一人一碗,數得清清楚楚!他拿筷子點著碗裡說,‘解成、解放、解曠、解娣,你們一人六個,誰也不許多,誰也不許少!’那餃子小得跟餛飩似的,我都沒吃飽!三大媽想給我添一個,三大爺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小姑娘說完,還誇張地縮了縮脖子。

李成鋼聽完妹妹的描述,再想想父親說的魚乾事件,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三大爺這……真是把‘算計’刻進骨子裡了。連過年吃餃子都得論個分,生怕自己家吃虧。”

“可不是嘛!”李建國嘆口氣,又端起茶缸,“跟這種人做鄰居,真是……唉。想幫吧,他這做派讓人心裡膈應;不幫吧,看著解成那孩子在家閒著也不是個事兒。算了算了,由他去吧!反正他那幾條‘寶貝’魚乾,我是堅決不收的。秀蘭,明兒把那剩下半斤肉用鹽好好醃上,留著過年包餃子,咱自己家吃,管夠!”他特意加重了“管夠”兩個字,彷彿是對閻埠貴吝嗇作風的一種無聲對抗。

爐火映著一家人的臉龐,暖意驅散了冬夜的寒冷,也暫時驅散了關於精算師閻埠貴帶來的那點不快。屋外北風呼嘯,四合院裡各家窗戶透出昏黃的光,街上大喇叭廣播裡隱約傳來激昂的生產進度播報聲,而屋內,是平凡日子裡屬於李家的、帶著肉香和牢騷的溫暖與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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