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雷峰上,南明殿前,不知自何年起,竟生出一株青松,鬱郁蒼蒼,拔地而起。
樹身似木似石,其上節豎山連,魚龍起伏。
青玄山自是望月山脈乃至南玄域第一修行勝地,靈機充沛,奇花異草,漫山遍野。
唯獨這偏居山中東南一隅的蕩雷峰卻是個例外。
五氣混雜,靈機紛亂,草木難活。
不過,歷經蕩雷一脈六代弟子上千年的齊心整治,或佈設陣法鞏固地脈,或遍植靈植梳理靈機。
如今倒是有幾分真正的仙門氣象。
不過這南明殿,乃是丙火陽雷的傳承之地,震雷丙火,向來霸烈。
殿前所植各類靈植,縱是悉心養護,也難活過三載五秋。
久而久之,蕩雷弟子便也無心再費心力,任其荒寂,畢竟修仙之人,首重靈機充沛,至於庭前景緻,不過是末節罷了。
至於其餘的,都是其次。
這青松,何時何人栽種的已經不得而知了。
姜靜姝只記得,七年前她將洞府遷至關明殿側,潛心修持、勤練槍道之時,這青松便已立在殿前,如今愈發蒼勁挺拔,遮天蔽日。
……
是日,青天澈照。
白陽高懸,金光如織,隨風而動。
透過蕩雷峰南明殿前那株越發蒼勁的青松照下,灑下一片斑駁日光。
一黑衣少女斜倚青松,懷抱長槍,眼眸閉著,修為已至煉氣五層,氣勢內斂,暗紫長槍上有金赤之光閃耀,槍芒若流火般在長槍之上變化。
峰上乍起雷鳴,天風呼嘯,她纖手一提,懷中長槍舞動,金赤槍芒騰起,隱泛紫意。
紅纓揚起,長槍躍起,一點寒芒刺出,便將浩蕩的狂風分開。
少女黑衣未動,面前卻是再無一縷微風。
“不錯。”
一道平和溫潤的聲音,自松後傳來,打斷了少女的練槍。
姜靜姝聞言,眉眼稍展,轉身望去,見是師尊陳衡,連忙收槍斂勢,上前行禮拜見。
自陳衡傷愈之後,這數載便長居蕩雷峰,不涉外事。
閒暇之時,便指點姜靜姝修行;其餘光陰,或閉關潛修,採煉天地靈真;或靜坐參悟術法,鑽研槍道玄機。
就連青玄山內門弟子大比,他也未曾現身參與。
而代表蕩雷峰出戰的自是陳行雲。
她修為臻至紫府中期,手中鏈劍奇詭,為了此次大比又新練了一道少陰術劍,自是技驚四座,一鳴驚人。
讓受邀前來觀禮的各方同道,不由感嘆這蕩雷一脈,當真氣運驚人。
前些年出了個鬥法狠人陳衡,如今又有陳行雲嶄露頭角。
只可惜的是,她雖然擊敗了青雲玄庭一脈的真傳弟子林楓,卻落敗於林家另一位真傳弟子——林琅。
這人在此之前,完全名不見經傳。
卻能力挫青玄各峰真傳弟子,當上這一代的大師兄。
顯然是甲木青陽法脈於福地中精心培養的嫡系傳人,甚至沒有之一。
此外,這次大比,連水峰也出了個怪胎。
專修幻術一道,各種幻化之術,信手拈來,除了林琅破了他的幻術之外,便只有陳行雲以力破巧,迫使其落下鬥法臺。
借規則勝了此人一籌。
這人正是身懷【幻靈體】的氣運之子,水月真人唯一親傳,賈亦真。
同陳衡一道拜入青玄宗的那批弟子之一。
青玄宗各峰傳承譜系各異,弟子輩分不以入宗時日劃分,而以修道年齡論序。
陳衡雖然沒有參與大比,但他每一場比鬥,都不曾落下。
領著姜靜姝一一看了。
卻是發現了不少氣數濃郁之人,譬如這賈亦真,便是個中翹楚。
不過,這卻與他毫無干係。
籙文神妙,足以逆天改命,陳衡並不會輕易授予他人。
即便這人反饋的清氣再多,他也不會有任何考量。
“弟子拜見師尊,恭賀師尊功成出關。”
面上掠過一抹淺淡喜色,只是七年光陰,幼年喪父之痛依舊深埋心底,往日那個靈動活潑的小女孩,早已難覓蹤跡。
眉眼間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陳衡將這一切都看在眼中。
他半年前閉關了一陣,甫一出關,便親身來見這位開山大弟子了。
“為師入門晚,你師祖當年頑疾難去,常居於南明殿養傷,此地經年冷清寂寥,這些年你在此練槍,倒是增添了不少生氣。”
姜靜姝在一旁靜靜聽著,她感覺不過閉關半載,師尊似乎變了,不僅僅是修為上的增長,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蔽變化。
若靜水流深,淵定不動。
陳衡望向弟子,目光中滿是讚許,暗自慨嘆,不愧是生來氣數非凡之人。
【雷雀銜火】,馭火掣雷,身合丙震,行氣靈巧若危雀,騰挪跌宕,見血彌厲,引血燃鋒,成就【火羽雷翅】,掠空乘風,善鬥善襲。
如今這籙文隱而不發,藏於經脈之中,姜靜姝便已展現出如此驚人氣象,日後修行之路,定然不可限量。
心中思緒不過須臾,陳衡踱步至青松下,走到弟子近前,抬手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芥子袋,諄諄囑咐道:
“靜姝,裡面的修行資糧你先收下,你欲前往白英礦場磨鍊,韓師姐既已首肯,為師自是不會阻攔。”
“這幾日可入南明殿閉關,突破煉氣六層。”
“破境功成,你要離山外出,為師不攔你。”
“芥子物中,有杆煉氣極品長槍,喚作【卻邪】,乃是為師親自煉製,還有件法袍,乃是韓師姐親手織造,紫緞紅底,若雷火加身,比起這身黑色勁裝,更適合於你……”
“丹藥資糧、術法玉簡、槍術心得,都介乎於煉氣與築基之間,以你如今煉氣中期的修為,倒是適合。”
……
原本陳衡與韓綾,乃至陳行雲、阮元等人,都不願意姜靜姝輕易踏足白英礦場。
畢竟,那是姜見空的身殞之地。
但青玄宗近年隨便尋了個由頭,在萬妖山脈與望月山脈的接壤之地,故意與萬獸門起了幾次不大不小的衝突。
或前往萬妖山脈捉妖擒獸,或主動襲殺萬獸門弟子……
總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溟泉派下轄的龍溟大澤更是熱鬧,林琅這位青玄宗當代大師兄,大比過後,便孤身下山入澤蕩魔除邪。
陳行雲、賈亦真等人,也是緊隨其後。
攪得大澤不得片刻安寧。
北麓崢嶸礦場,局勢之爭,更為劇烈。
傳聞已有神通境修士下場,暗流湧動。
這般境況下,青玄弟子之中,但凡未到修行關隘,又無職司在身者,皆紛紛離山,各尋機緣,磨礪修行。
姜靜姝本就心懷舊怨,性子變得執拗,自是坐不住。
聽著師尊語重心長的囑託,黑衣少女默然片刻,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俯身拜道:
“請師尊放心,弟子心中有數,定不會魯莽冒險,做那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陳衡揉了揉徒弟的小腦袋,扶起對方,見其懷中長槍,金赤槍芒明滅,似乎要離開槍身,不禁輕笑道:
“可曾觸及槍勢境界?”
“偶爾可做到槍芒離體激發,只是尚不穩定,難以連綿成片。”
言罷,姜靜姝稍顯愧色,自覺有些讓師尊失望。
“無妨。”陳衡溫聲安撫,“長槍一道,最忌急功近利,貴在持之以恆。”
“日積月累,有所進境,便是極好的。”
“擇日不如撞日,你眼下便入南明殿閉關,突破煉氣六層吧。”
姜靜姝躬身領命,不再多言,轉身便快步踏入青松前的南明殿。
殿門緩緩閉合,將峰中的雷鳴與風聲,盡數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