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意!?”
陳衡豁然明悟,心頭一震。
古旻捻鬚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正是。真武山的武極驚世書能響應天下各方高絕器藝,錄榜呈名,相隔萬里而知悉。”
陳衡由衷讚歎:
“端是神妙。”
“不過,自玉景仙君以劍成道,壓制百兵之後,能登上這武極驚世書者,唯有領悟了劍意的劍仙。”
古旻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深意。
陳衡聞絃歌而知雅意,當即附和:“而這絕非真武山所願,世間百兵各有其鋒,豈能讓劍道一枝獨秀,獨佔鰲頭?”
聞聽此言,古旻不由輕笑出聲,雙手負後,意味深長道:
“劍道本就高深莫測,劍意的領悟更是難於上青天,唯有神通未臻之時,才有一絲意會之機。”
“真武山上多劍修,可領悟劍意者,寥寥無幾。”
反倒是領悟刀意、槍意、箭意之輩,近些年層出不窮。如今真武山內部,已分兩脈源流——一脈仍是固守舊唸的【劍道獨尊】,另一脈則是嶄露頭角的【百兵爭鳴】。”
陳衡靜靜聽罷,眉頭微蹙,若有所思。
忽的,古旻袖袍一拂,半空中赫然浮現出一枚玉簡——
上青下白,外方內圓,表裡澄澈,簡身之上隱隱有龜蛇相纏的靈紋流轉,散發出一股中正平和卻又暗藏鋒銳的真炁道韻,觸之令人心神一凜。
“這是真武山百兵一脈送來的賀禮,當時你還在池中療傷,歸期未定,卻是無緣一面,日後修道有成,可去真武山瞻仰那捲真炁之主留下的——”
“武極驚世書!”
古旻將玉簡退至陳衡身前,又伸手拍了拍對方肩膀,緩聲道:
“玉簡中所載,乃是真武同道從庫藏中翻出來的上古槍典,年代久遠,品級未明,但字字句句,闡述的都是槍道真意。”
陳衡雙手接過,只覺玉簡入手沉凝,似有萬千氣象內蘊其中。
他神識稍探,便得知了這部槍典的名稱——
【六合轉輪真意槍典】
“六合者,上下四方之位,五德諸炁之序;轉輪者,陰陽之變化,動靜之迴圈。”古旻再度負手望向雲海,語重心長,“典中真意高深,還需你自行參悟。”
“真武山這份賀禮,既是對你槍藝的認可,亦是一份善緣——”
“畢竟真炁一道,最重同道相砥。”
清風拂過,雲海翻湧,陳衡並不著急在這寶松之下翻閱玉簡,而是深吸一氣,躬身謝道:
“弟子定不負此典,潛心修習,揚長槍之名。”
古旻微微點頭,忽又叮囑:
“不過,有一點,澈明你需謹記於心,器藝終究是護道之術,莫要沉溺其中,忘了修行根本。”
“自去罷。”
話音落下,這位青玄掌教的身影漸漸淡去,化作一縷青華散去。
唯餘松濤陣陣。
陳衡立於崖邊,手握玉簡,眸中映出遠山雲海。
雲捲雲舒,閒適自在,心中不由忖道:
“只有身在三天之上,才能得此逍遙,否則終歸還是一枚任人擺佈的棋子。”
他回首望了眼青崖福地,神色複雜,片刻後,眸光一凝,撥出一縷遁光,身合烏魄流雲,化作一道墨色長虹,徑直往蕩雷峰飛去。
……
陳衡攜光踏雲而歸,烏魄晦冥雲疾掠如墨虹,橫越青玄群峰。
蕩雷峰在望時,山肩南明殿方向忽有一道細弱卻執拗的槍芒沖天而起。
雖只一瞬便黯滅下去,卻如暗夜螢火,在他心頭微微一燙。
陳衡心念一轉,雲頭偏轉,朝著南明殿徐徐降下。
殿前空地,只見一名身著絳紫練功服的少女正持著一杆比她個頭還高的紅纓紫竹槍,揮舞之時,隱隱有雷火響聲。
槍尖落處,已有淺淺白痕,顯是經年累月所留。
她額頭汗珠密佈,小臉緊繃,嘴唇抿得發白,唯有那雙烏黑眸子亮得驚人——
正是姜靜姝。
韓綾靜立廊下,一襲青衣,面容清減,目光始終落在女兒身上,沉靜如深潭。
見陳衡踏雲而至,她眼簾微抬,卻未出聲,只輕輕頷首。
陳衡落定,墨溪紅蓮袍在風中輕漾,紅蓮暗紋如焰浮動。
他未立即上前,只靜立數丈外,看著那道小小的、倔強的身影一槍又一槍地刺出。
紫竹槍破空之聲單調而執著。
約莫一炷香後,姜靜姝力竭,槍勢一滯,身形晃了晃。
她咬牙想再提槍,手腕卻顫抖不止。
“靜姝。”
陳衡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她耳中。
幼女渾身一震,霍然回頭。
見到那張熟悉又似乎陌生了幾分的面容時,她瞳孔驟縮,手中長槍“啪嗒”一聲脫手落地。
她張了張嘴,似想喊甚麼,卻只發出極輕的氣音。
下一刻,她猛地低下頭,小手死死攥住衣角,肩頭微微聳動。
陳衡緩步上前,俯身拾起那杆紫竹槍。
槍身已被磨得溫潤,握柄處深深淺淺盡是小小的指印。
他指尖拂過那些痕跡,抬眼看向韓綾。
韓綾終於移步走來,伸手輕輕按在女兒發頂,對陳衡道:
“她一直想練好長槍,說……不能墜了你陷蛟谷槍挑七位紫府的赫赫聲名。”
只言及陳衡,卻不提姜見空。
胸中鬱結,不言自明。
陳衡半蹲下身來,先摸了摸姜靜姝的頭,再將紫竹槍遞還她手中:
“以後,跟著師尊練槍如何?”
姜靜姝倏然抬頭,眼眶通紅,卻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
“槍意不在力竭,而在神凝。”陳衡並指,虛點她眉心,“你心中有鬱結,有悲憤,有不解——這些皆可化入槍中,卻不可讓它們蒙了你的眼。”
“自身修行才是根本。”
他話音方落,如意百寶鐲中那枚玉簡忽有微光流轉,一縷若有若無的真炁道韻散出,如春風拂過冰面。
姜靜姝怔怔望著他,似懂非懂。
陳衡卻不再多言,只對韓綾道:
“師姐,明日始,我每日辰時來此,教她兩個時辰。”
“靜姝年幼,還是打磨根基的時候,不宜太累。”
“每日兩個時辰,足矣。”
韓綾凝視他片刻,眼底深處那潭靜水終是泛起極淡的漣漪。
她輕輕點頭:“有勞澈明師弟了。”
此時,天際忽有雷音隱隱滾過。
陳衡抬首,只見蕩雷峰頂紫電隱現,雲氣翻湧——陳行雲也歸山了。
他收回目光,對姜靜姝道:
“今日且歇。記住,持槍者,當知為何而出。”
說罷,他轉身欲走,袖角卻被一隻小手輕輕拉住。
姜靜姝仰著臉,嘴唇翕動良久,終於極輕、極澀地喚出一聲:
“……師父。”
陳衡腳步一頓,回首望去。
幼女眼中水光瀲灩,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清明。
他終是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唇角微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