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水,靜靜流淌。
騰陽池中泉水汩汩,其聲潺潺,水面倒映著天心皓月,色呈淡金瑩白,粼粼如碎玉。
那青陽似的酒液,一入喉中,登時便化作了兩部分。
初飲此酒的陳衡,這才發覺,這青陽釀,並非溫醇綿長,而是後勁極大。
一部分是溫醇香氣,如是一團清炁,氤氳上升,在他昇陽府中,飄來蕩去,滋味綿長。
另一部分,則化為了萬千火線,沿著經脈,及至四肢,散入百骸……
恰似暖陽高懸於頂,烘得人通體發熱,連指尖都泛起淡淡的瑩光。
陳行雲亦是頭一遭飲這青陽佳釀,兩頰倏地飛起一抹霞彩,褪去了往日的英麗,添了幾分嬌妍。
這般模樣,實屬少見。
可她顧盼之間,未有半分怯意,抬手便又滿飲了一杯。
飲罷,指尖在玉盞邊緣輕輕摩挲,良久才低聲道:
“四師兄的事……我出關後方才知曉。”
聲音輕得似被山風揉碎。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陳衡,眸中水光未散,卻竭力維持著聲線的平穩:
“靜姝那小丫頭,我前些時日又去瞧過了。有韓師姐陪著,性子倒是乖順,只是這些年,愈發不愛說話了,一直痴於練槍與修行,不肯有半分懈怠1……”
“宋師侄這些年也在為築基之事奔波籌備,終日忙碌,也難得有個閒時。”她補充道,語氣裡藏著幾分心疼,“那丫頭閒暇之餘,手裡總攥著當年那隻黃玉靈龜,片刻也不肯鬆開。”
陳衡默然,端起酒杯卻未飲,目光投向池心月影,彷彿能看見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怯生生望著自己。
眉心紫府,玄鑑高懸,鏡面之上,那道自行凝聚的籙文【雷雀銜火】,氣數濃郁,熠熠生輝。
這三年多來,姜靜姝修為進展極快,不到十歲,境界已臻至煉氣三層,幾近於一年一層。
若不是韓綾有心壓制,怕其進境太快,影響日後的道途根基。
姜靜姝怕是早就晉升為一煉氣中期修士。
山風穿過竹林,掀起陳衡墨溪紅蓮袍的衣角,紅蓮暗紋在月下流轉,似有業火無聲燃燒。
他終是仰頭飲盡杯中酒,喉結滾動,聲音略顯沙啞:
“四師兄因我而死。”
“胡說!”陳行雲驟然打斷,手指攥緊酒杯,指節發白,“陷蛟谷之局是諸多神通所布,掌教師伯早已查明。”
“那日即便你不去白英礦場,他們也另有手段逼你入局……”
“四師兄為你擋劫而身殞,可你若因此陷入仇恨怨懟之中,或者自責消沉,才是真的辜負了他!”
陳衡閉了閉眼。
玄鑑清氣流淌,心神遂歸於平靜。
煞炁一道,命神通【夙怨低語】!
他從不是甚麼自怨自艾的性子,可方才耳畔,分明有細碎的低語縈繞:
“你若想復仇,儘管衝著我來就好了。”
命神通,當真波譎雲詭。
這老魔,手段也是骯髒。
若不是他有玄鑑護持心神,說不定從此也會陷入無休止的仇恨夙怨之中,直至迷失自我。
“我明白。”再睜眼時,陳衡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深邃,似淵海斂盡了波瀾,“自責無用,修行為本。”
不修成金丹,無以掌控命運;不證得神通,無以逍遙世間。
可證了神通,成了金丹,真的就能掌握自身命運嗎?
師尊濯邪當真是自願封神嗎?
修為境界要多高,才算高呢?
見此情形,陳行雲嘴角微微上揚,淺淺一笑,須知修行之人,最怕陷入道障當中,無法自拔。
旋即,她提起酒壺,為陳衡重新斟滿了杯中酒。
陳衡自是來者不拒,舉杯便飲。
不知不覺,半壺青陽佳釀,已入了腹,兩人面上皆是有了醺醺之意。
這時,陳行雲正為他斟酒,忽然說道:
“小衡,你說師姐境況如今可好?”
“嗯?”
陳衡微一挑眉,便照上了她的目光。
紫眸泛白,並無任何異色。
她口中的師姐,說的自然是與兩人同出一脈的晏清辭。
對方孤身奔赴雪原域日久,四師兄姜見空又出了這檔子事,怎麼能讓二人不牽掛那位面冷心熱、嘴硬心軟的蕩雷一脈二師姐。
好在,陳衡能透過玄鑑,循著他暗自相授的紫籙【雪骨冰肌】,遙遙感應,清楚晏清辭如今境況良好。
甚至鏡面之上流轉的清氣顯示佳人修為突破在即,距離紫府中期已是不遠,進境頗快。
想來一是得了籙文相助,二是雪原域大利寒炁修行。
“小姑且放心,師姐應當無恙。”
陳衡捻起酒杯飲著,心裡卻是在盤算另一件異寶——玄牝一氣珠。
古時修士,最喜拿來煉製身外化身的異寶。
陷蛟谷一戰,他的儲物戒指,早已化作飛灰。
但最有份量的幾樣物事,譬如得自碧雲天的一點金性、兩粒寶種,陳衡都是存放在自身氣海內景之中。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並未有所損耗。
靜玄封妖葫中,又封印了一頭妖靈,乃是坎水一道的異種【洑黿】。
洑黿者,居於溪澗險灘,其狀如黿而身覆玄甲,甲紋旋曲如川流。
性喜伏於洄流暗湍之下,行則澗水折湧,止則灘波寂息。
正合坎水之性,能隨波折伏,出入石隙澗穴,莫之能困。
世人謂之【洑黿】,見其出則江河易道,灘石皆移。
如今眉心開闢紫府,神識廣大,授籙也好,煉製化身也罷,都可一一為之。
正當正當他沉心思索之際,陳行雲忽然直視著他,語氣幽幽,帶著幾分嗔怪:
“喲,一提到師姐,我就又成小姑了……”
“哦?”陳衡醉意醺然,眉眼間染上幾分慵懶,心神卻依舊清明,唇角微揚,“小姑不覺得,這般稱呼,更為順口,也更有逸趣些?”
“哼。”
陳行雲聞言輕哼一聲,皺了皺瓊鼻,並無追究之意,卻一低眉,素手執壺將最後一點青陽釀,為兩人各斟上一杯。
酒液澄澈,映著天邊的月色,愈發清冽。
此際。
月漸西沉,天邊隱現一線魚肚白,騰陽池中水鏡凝光。
二人臨池把盞,山風吹動漣漪。
臂腕輕交微錯,池中倒影相纏,共飲月色。
卻是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
飲青陽,伴月色,杯盞盡千觴;歸竹樓,枕雲眠,卻有浮香暗。
酩酊大醉。
自是一場人生快意事。
不過,以陳衡如今的修為,醉歸醉也,心神卻始終清醒。
醉酒燈前共,軟玉懷中斜,主動輕搖。
他有些訝異,便輕聲問道:
“小姑,你這是要……?”
陳行雲只是顫著睫羽,面上不知是否霞色,只低低道了一句:
“小衡,此生……莫失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