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語氣冰冷、宣告噩耗的敕令之音,如同九幽寒風,瞬間凍結了凝翠峰上所有的暖意與生機。
“爹爹……”
韓綾懷中,被噩夢驚醒的姜靜姝猛地睜開眼,小臉上睡意全無。
她到底不是一名真正意義上的稚童,而是正兒八經的煉氣修士。
對於峰中驚變,不可能熟視無睹。
血色敕令,乃是青玄弟子面對重大變故,無法做出準確判斷,用來廣而告之,尋求援助的傳訊手段。
能發出血色敕令的弟子身份地位,自然都是非同小可的。
而這一道卻是經由平巖真人親自發出。
足以見得,此事非同小可。
畢竟姜見空,堂堂一名嫡傳弟子,正兒八經的紫府種子,莫名隕落在了自己身為金丹真人坐鎮的礦場。
最重要的是,不但死因未明,而且屍骨無存。
不同於紫府、築基,存在以下克上的可能;此方修行界,能對付神通的,唯有神通!
姜靜姝的小手緊緊抓住韓綾的衣襟,聲音帶著哭腔:
“孃親……爹爹怎麼了?他們……他們說爹爹怎麼了?”
溫凝和宋熙臉上的笑容早已僵住,旋即被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深切的悲痛取代。
溫凝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要攙扶住搖搖欲墜的韓綾,卻見她周身原本溫潤如春水的乙木靈光,此刻竟狂暴地起伏、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映照著她眼中瞬間破碎的光芒和無盡的空洞。
“不……不可能……”
韓綾的聲音輕得如同囈語,卻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她抱著女兒的手臂僵硬如鐵,彷彿要將懷中唯一的溫暖嵌入骨血,卻又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三載閉關,功成紫府的喜悅還未及品嚐,對良人歸來的期盼猶在心頭回蕩,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色敕令狠狠碾碎。
姜師弟,那個沉穩如山、是她道侶亦是依靠的男人……
怎麼會?
怎麼可能!
白英礦場……一年之期近在眼前啊!
就在此地陷入死寂之時,一道撕裂空氣的尖銳雷鳴驟然炸響!
蕩雷峰方向,一道裹挾著暴戾雷火的流光,以超越想象的速度破空而至!
強大的紫府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甚至引得凝翠峰上草木低伏,靈氣紊亂。
光芒散去,陳衡的身影顯現。
他不再是片刻前還在聽竹小築簷下閒適研讀的從容模樣。
那張清俊的臉上,滿是駭人的陰沉。
墨曜雲光錦袍無風自動,袖袍鼓盪間,隱約可見狂暴的雷火在其中醞釀、衝突。
那道血色敕令如同一道驚天霹靂,瞬間打破了山中的寧靜,也狠狠扎入了他的心神!
四師兄姜見空……那個待他如手足,將最珍愛的女兒託付於他的師兄……
居然無故身隕了!!!
陳衡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抱著女兒、氣息紊亂的韓綾,以及她懷中那個眼中蓄滿淚水、驚惶無助的小小身影——那是他剛收下不久的開山大弟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怒意,混合著深切的悲痛,如同火山熔岩在他胸中奔湧。
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識海深處那面玄鑑,都因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沖擊而微微一滯。
“師……師叔?!”
宋熙的聲音帶著哭腔,打破了死寂。
陳衡沒有立刻回答宋熙,他一步一步走向韓綾母女,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凝固的空氣中。
他周身散逸的狂暴雷光,在靠近韓綾時,被她失控的乙木靈光本能地排斥、衝突,發出滋滋的聲響。
最終,他在韓綾面前站定。
看著這位新晉紫府、此刻卻弱如拂柳的師姐,看著她懷中雖顯天真懵懂卻已感知到偌大悲傷的徒兒……
陳衡強行壓下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戾氣,聲音低沉得如同金石摩擦,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師姐,靜姝交給我。”
韓綾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動,看向陳衡,那眼神裡充滿了茫然、絕望和一絲絲不敢置信的祈求。
陳衡伸出手,動作依舊沉穩,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靜姝,到為師這裡來。”
他的聲音刻意放柔,試圖安撫受驚的孩子。
姜靜姝淚眼婆娑地看看孃親,又看看師尊,最終還是抽噎著鬆開了緊抓韓綾衣襟的小手,被陳衡抱了過去。
溫凝立刻上前,小心地從陳衡手中接過啜泣不止的小靜姝,緊緊護在懷裡輕輕拍撫。
失去了女兒的依託,韓綾身形一晃,周身狂暴的靈光驟然一盛,幾乎要將她吞沒。
她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青芒,聲音尖銳而破碎,帶著玉石俱焚的恨意:
“白英礦場!我要去!我要親眼看看……是誰!是誰害了見空!”
乙木一道主生髮,此刻卻因極致的悲痛與憤怒,瀰漫著毀天滅地的氣息。
“師姐!”
陳衡一聲斷喝,蘊含著紫府修士的威嚴和一絲雷音,強行將韓綾幾乎失控的氣息震得一滯。
“你現在境界未穩,心神巨震,貿然前去,是想隨師兄而去,留下靜姝孤苦伶仃嗎?!”
“我……”
韓綾如遭重擊,洶湧的悲憤被陳衡的話語強行按下,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晶瑩的淚珠終於滾滾落下。
陳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殺意,目光如電,越過凝翠峰,彷彿穿透重重太虛,死死釘在白英礦場的方向。
他的聲音恢復了冰冷,每一個字都清晰如冰珠砸落:
“你留下,照顧靜姝,穩固境界。師兄的事,交給我。”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
“我陳衡的師兄,絕不能就這麼死得不明不白!”
“無論是人是妖,是鬼是魔……”
“無論是意外,還是陰謀……”
他的話語未盡,但那股森然刺骨的寒意,以及眉宇間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已然讓周圍的空氣都凍結了。
他猛地轉身,墨袍翻飛間,周身雷光轟然暴漲,整個人如同一道撕裂蒼穹的怒雷,毫不猶豫地朝著白英礦場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要去查個明白!查個清楚!查個水落石出!
更要親自奔赴那吞噬了他師兄的白英礦場,掘地三尺,也要挖出真相!
血債,必須血償!
只留下凝翠峰頂,死寂的悲慟中,迴盪著小靜姝終於放聲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爹——我要爹爹——!”
以及韓綾失魂落魄的身影,和溫凝、宋熙無聲的淚流滿面。
風,嗚咽著穿過山林。
剛剛見證乙木紫府誕生的生機盎然之地,轉瞬間,已成傷心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