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雨綿綿,無聲浸潤著寧川國鱗次櫛比的獨特建築。
陳衡盤坐在文淵閣為他安排的一所水府窗前,面前攤開著九枚散發著溫潤光澤的玉簡,左五右四——俱都記載著號稱“森羅永珍”的妖文獸篆。
他龍首微垂,覆蓋著紫鱗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墨玉桌案,發出沉悶的輕響。
神色看似平靜,但額間玉角縈繞的細微雷光和偶爾抽動的眼角,都暴露了他內心的煩躁。
左手邊這五枚玉簡記載的永珍妖文還好說,有烏衍這老妖的指點,他只花了三年不到的時光,就盡數掌握了下來。
但右手邊這四枚玉簡,記錄的全是白澤一族最新創造出來的永珍妖文。
即便烏衍自詡天妖,也只能老老實實跟著陳衡一起探討、修習,才能理解、掌握。
當然,身為妖類,在這方面,還是強於陳衡。
只是照這般程序,他真得在這空耗多年歲月,才能離去。
而且龍身這邊的修為積累雖然慢於本體,但距離紫府一境,已是不遠。
但囿於此地,陳衡根本沒有途徑去收集突破紫府所需的靈物。
這白澤一族治下的寧川妖國,頗有點上古遺風,講究無為而治,對修行也算不上很熱衷,靈物的流通遠沒有外界頻繁。
心念及此,陳衡整個人就沒由地煩躁起來。
“烏衍,這個妖文,形如鹿蹄踏雪,卻意指‘迅疾’?而旁邊這個像鳥喙啄木的,又變成了‘堅韌’?”
他以心聲質問氣海深處正在裝死的老妖物。
“你說的十年學會,是指這種毫無邏輯、全憑象形臆造的妖文獸篆?!”
“這根本不成體系!連蒙帶猜都嫌費勁!”
“嘖,你小子,稍安勿躁。”
烏衍懶洋洋的聲音總算響起,裹挾著一絲過來人的優越感。
“想當年我初臨此地,也是這般……嗯……驚為天人。”
“但你要理解,白澤一族的宏願是創造一種所有妖屬,無論飛禽走獸,蟲豸鱗甲,皆能習得的‘萬妖通文’。”
“這立意何其高遠!自然……形態上就……嗯,複雜多變了一點。”
“一點?”陳衡冷笑,神識掃過一堆形態各異、意義卻可能相近或迥異的符號,“這‘水’之一字,我就見識了十七八種寫法了!‘火’的形態更是五花八門!”
“烏衍,你這‘天妖’封號,怕不是靠活得夠久,硬生生熬出來的吧?”
“放屁!”烏衍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顯得有些氣急敗壞,“我生來天賦異稟,豈是你小子能揣度的!?”
“當年,我掌握核心圖錄只用了五年!至於剩下五年……咳,是為了精研其衍生變化!,再說了……”
這老妖話鋒一轉,血瞳泛明,夾雜著一些唏噓。
“你小子不是要隨那妮子去南海修行!?我告訴你,海域中,妖物繁多,不少資糧,那為甚麼除了龍屬,基本沒有幾家上得了檯面的勢力?”
陳衡聞言,龍眸中紫芒閃爍不定。
“哼!”
烏衍冷哼一聲,才繼續說道:
“那就是大多妖物自身血脈深處的桎梏,不但道途生來難改,更重要的是,除了血脈中自帶的傳承和同族之間的口口相傳。”
“尋常妖物,根本看不懂任何文字記錄的任何修行法門,即便你用最通俗易懂的文字,它們也無法領悟。”
“這才是,妖屬逐漸沒落的根本緣由。”
此言一出,陳衡頓時有點沉默。
“而你如果掌握了這永珍妖文,屆時,在海外發展壯大自身勢力,不要太簡單。”
“只需據此編撰幾本妖類修行的根本法,自會有萬妖來投。”
“我當年,就是吃了沒有幾個忠實、強大屬下的虧,才淪落至如此悽慘下場。”
水府之內,一時寂靜。
過了許久,陳衡眉頭一挑,語氣輕巧道:
“嗯,四分五裂,確實挺慘的。”
“去死,你個混小子!”
就在這時,水府大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白泠汐搖曳著素白蟒尾,小心翼翼地探進來半個身子,手裡還端著一個精緻的玉盤。
上面盛著幾枚靈氣氤氳、形似水滴的晶瑩靈果和一壺散發著清冽氣息的靈酒。
“殿下。”這位紫府大妖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幾分討好,“您修文辛苦,妾身這有些‘寧心露果’和‘寒霧靈酒’。”
“或許……對您參悟這永珍妖文耗費的心神,有些許補益?”
話音落下,她把玉盤輕輕放在桌案一角,蛇瞳偷偷瞟了一眼,那堆讓妖頭大的玉簡。
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藏的恐懼和絕望。
於她而言,掌握這些妖文獸篆,簡直是天方夜譚。
白泠汐如今早就熄了自行掌握永珍妖文的想法,將離開寧川妖國這鬼地方的希望,完全寄託在眼前龍子身上。
陳衡抬眸看了她一眼,龍首輕點:“有心了。”
他心裡清楚,這位紫府大妖的殷勤,九成是纏自己的身子,還有一成是指望將來能作為隨從,被自己帶離此地。
不過,此番對方送來的靈物,倒也算實用。
“殿下客氣了。”白泠汐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喜色,“若殿下還有吩咐,儘管傳喚妾身。”
“妾身就在外間候著,不敢打擾殿下清修。”
她恭敬地行了一禮,緩緩退了出去,修長潔白的蟒尾在地面滑過,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水府重新恢復寧靜。
陳衡隨手抓起一枚寧心露果,丟入口中,一股冰涼清新的氣流直衝識海,略顯疲憊的神魂也為之一振。
他點了點頭,再次沉浸到玉簡之中,修習這永珍妖文。
然而,好景不長。
僅僅過了大半個時辰,水府外再次傳來動靜,並非白泠汐,而是文淵閣的一位鹿角侍者。
“溟渡大人,”這侍者溫和有禮,“寧墨行走請您移步解語亭,說是有關於永珍妖文修習一事。”
陳衡心頭一跳。
寧墨?這幾年不曾有過對方任何訊息,八成是已經突破至紫府了。
這時候,對方突然找上門來,意欲何為?